宴会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才热闹的欢呼犹在耳畔，此刻却被哈里森男爵尖利的嘶鸣轰碎，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堕落教士？与邪灵勾结？
这些字眼在哈里森领上空盘旋了两个多月，聚成挥之不去的阴霾。
在这流言四起的时间里，许多确凿之事终究被所有人知悉：
那作乱的堕落教士，是卡佩亲王的教父。
在场的贵族们，哪怕是最迟钝的人，也嗅到了灾难的气息。
他们恐惧地看着舞台前的两道身影，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引火烧身。
莱恩混在人群中，眉头紧锁。
场面上的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以格雷姆为原型的剧本当然是为卡佩亲王准备的，怎么最后是把哈里森男爵炸毛了？
生气就算了，这样揭亲王的伤疤，他就不怕出意外吗？
莱恩将目光转向卡佩亲王手上的银色锁链，感觉现在宴会厅里的大多数人都在看着它。
下一秒。
锁链晃成银色的残影，从莱恩的视野里脱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宴会厅的死寂。
人们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见哈里森男爵那肥硕如肉山般的身躯腾空而起，向后倒飞出去！
哗啦啦——
餐桌被撞得四分五裂，餐具和酒杯飞溅出脆响。
哈里森男爵蜷缩成一团，在碎物堆上痛苦地蠕动着，口中不停溢出呻吟和秽物。
“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的惨叫，宴会厅瞬间乱成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
一些反应快的贵族立刻朝着宴会厅大门冲去，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很快就停住了脚步。
身披淡金色盔甲的皇家骑士们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所有的门口。
骑士们面无表情，向着人群们举起闪铄着寒光的长戟，封死了去路。
“退后！”
有人试图冲撞，被毫不客气地抽倒在地。
人们绝望地后退，却又退无可退。
另一边。
卡佩亲王从堵住出口的骑士们身上收回目光，看向了脚底下的哈里森男爵。
这头肥猪似乎油尽灯枯，呻吟声渐渐微弱，象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唯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因恐惧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上方的卡佩亲王。
“你……怎么敢……罪人……”
他试图在卡佩亲王脸上中找到一丝尤豫，却只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瞳。
“哈里森，”亲王冷冷地说，“你好象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象你这种货色，亡灵杀的估计都没我多。”
哈里森男爵的身躯猛地一颤，脸上仅存的一点儿血色也褪去了。
“殿……殿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乞求，“原谅……我……”
“是卡洛斯……他逼我……”
卡佩亲王偏过头去，缓缓抬起戴着镣铐的双手。
“住手！”一道愤怒的呵斥声从不远处传来。
砰！
锁链没有丝毫停滞地落下，爆出一阵血花。
等冒险者打扮的声音主人出现在门口时，正好看见金发男人倚靠在座椅上，脚下踩着一团不堪入目的玩意儿。
“你！”索兰周身圣光流转，就要冲上去，被眼前鬼魅般出现的身影拦下。
索兰不管不顾，一剑挥出，劈在对方身前无形的屏障上。
两道圣光激烈地碰撞着，正在关键时刻，屏障方向突然多出一道暗劲，瞬间改变局势，将猝不及防的索兰震飞出去。
传奇骑士两臂护在身前，浮现出盾牌虚影。
然而待他落地时，仍忍不住吐出口鲜血，显然被这暗劲伤得不轻。
索兰缓过劲，抬头骇然地看向屏障后的身影。
“提尔主教，你竟然……”
他没有说下去，心中却是沉到谷底。
刚才察觉到哈里森有危险后，他就立刻赶来。
岂料走一半，就被这家伙阻拦。
更没想到的是，这一名向来默默无闻的地区主教，竟有与自己相当的力量！
虽说实际打起来，索兰有九成的把握取胜。
但刚刚那一会仓促的交手，他因大意被暗伤一道，如今的胜负可就不好说了。
“主教，你为何拦我？你可知道，这是叛国！”
打不过去，哈里森又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不屈之盾”也只能尝试严厉地谴责。
“传奇冕下，这是国王陛下和教皇冕下的旨意。”提尔主教低着头。
“你我不便干预。只需静观其变。”
索兰气极反笑：“不便干预？那他们算怎么回事？”
他抬起剑，指向站在提尔主教身后的皇家骑士们。
上路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些人不靠谱，却没想到会是教会的人。
圣光教会把手插进皇家骑士团里了……这可是相当敏感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名皇家骑士走到提尔主教身旁，朝着索兰深深鞠躬：“我们誓死效忠我们的团长。”
放你的狗屁。
索兰心里暗骂一声。
卡佩亲王曾是皇家骑士团的团长不假。但当初跟着他的那一批人，国王怎么可能还留着？
但他也懒得去揭穿这些皇家骑士与圣光主教之间的勾当。
他索性原地拄着骑士剑，远远地观望着这一场闹剧。
哈里森男爵没保住，他至少得让卡洛斯公爵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
……
宴会厅内。
脸色煞白的贵族们，在皇家骑士们的威逼下，于哈里森男爵的书房前排起长队。
这是卡佩亲王刚刚下达的命令。
他宣布自己已经成为提尔堡乃至整个哈里森领的新主人，要求领地内的所有贵族向他效忠。
之后，便是一个个排着队进书房与他私聊。
从书房里出来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活过来的快意。
然而当有人试图将他们拦下询问详情时，他们又露出极端惊恐的表情，拼命摇着头拒绝，而后快步离去。
“该死的，亲王到底会在书房里做什么。”
“这是既要我们效忠，又要我们拿出诚意来啊。”
“哈里森这个蠢货，惹他干嘛啊！”
“今天后哈里森领估计要彻底洗牌咯……哦已经不能叫哈里森领了。”
“亲王这样干，不怕王都派军队来吗？”
“看到门口的提尔主教没有？这是和教会达成合作了。”
“嘘！还讨论这些，你们都不想活啦？”
压低声音的讨论被莱恩尽收入耳。
他混在贵族圈里看戏，未曾想自己也因此被卷入这糟糕的旋涡里。
有这么多骑士盯着，他也没法脱身，逃到剧团那里。
现在的问题是。
一会卡佩亲王问起他的身份，他该如何回答？
他是以演员的身份登记的，明面上金色鸢尾花的剧作家还是劳伦特。
这个说辞亲王会信吗？
莱恩心中不停祈祷着自己没有露出破绽。
穿越以来最信任圣光的一集。
如此煎熬地等待了许久，终于还是轮到了他。
推开木门，书房内的光线相当昏暗，全靠燃烧的壁炉提供亮光。
那位金发男人已经披上了一件朴素的灰色长袍，既将他手上的尴尬遮掩，似乎也让他那上位者的压迫感收敛了许多。
他正随意地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手中捧着一本羊皮纸卷轴。
馀光里，卡佩亲王放下了手中的卷轴。
试探吗。
莱恩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应是弄错了些事情，我不过是一个演员，劳伦特老爷才是……”
“行啦。”卡佩亲王将卷轴丢到桌上，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谢幕时，台上的所有人我都看了遍。”
“他们无一例外，都被深度催眠了。无论是演员，还是那劳什么的剧作家。”
“只有你，作为同一团队的成员，没有任何被催眠的迹象。”
该死的，果然下手还是重了。
却听卡佩亲王继续道：“真有能力的催眠师，我只见过三位。而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圣光教会有名的主教。”
“我可没听说过圣光教会何时出了你这般年轻的天才。所以，我们不妨把话说得明白点。”
莱恩下意识抬起头，正好对上卡佩亲王炯炯的目光。
“你是巫师，对吧？”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莱恩脑海中炸响。
他脸上的平静被瞬间打破，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与亲王对视。
而后目光立即转向亲王灰袍底下突出的锁链。
禁魔镣铐不是摆设。
它确实完全限制了卡佩亲王的魔力，只是亲王的体质着实超男爵太多。
所以即使有禁魔镣铐的束缚，卡佩亲王仍然轻而易举地将哈里森男爵一脚踹死。
而对于莱恩来说。
现在的环境没法得到【死灵亲和】的体质加成，以莱恩如今的体质，恐怕下场比哈里森男爵还凄惨。
唯一有可能击败这位亲王的办法，只能是使用巫术了。
“你想好了，外面可是有一位三级圣光牧师。”
这句话点醒了莱恩。
他重新冷静了下来。
既然卡佩亲王早已猜到了他的身份，却没有把他交给宴会厅外的主教。
那就说明，对方因为巫师的身份，有求于自己。
“您想怎么样，殿下？”莱恩回道。
卡佩亲王看着莱恩脸上变幻的神色最终恢复平静，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起来坐吧。”
莱恩坐到柔软的沙发上，身体却仍紧绷着。
“不用紧张，年轻的巫师。我要想向教会举报你，何必整这一出。”
亲王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外面还有很多人等着呢，我们长话短说。”
“我有一件事，需要巫师的力量。和我签订灵魂契约，你给我做事，剩馀的时间可以做自己的巫术实验。我提供资金，并保你不被教会发现。”
莱恩想了想，道：“或许让您失望了，我只是一个刚刚掌握冥想法的初等学徒，恐怕帮不上您什么忙。”
“如果你真是初等学徒的话，那确实。”亲王毫不客气地揭穿，“事实上，我很了解你们这些流浪学徒。”
“你们要么很幸运地得到了巫师家族的传承，要么自以为天选地遇见了更稀有的灵界传承。”
“通过传承考核吸收了冥想法后，你们成为了这片大陆上最特殊的人——凭借灵界的赐福，你们不再受魔潮的限制，可以肆意地选择更适合自己的力量。”
“但同样的，这份特殊的命运也有代价。你们被视作异端，难以找到同类，只能在各国教会的围追堵截中，尤如过街老鼠般地逃窜。”
“你们得不到支持，得不到帮助，得不到理解。只能在自己不可告人的角落里，每天夜里都孤身面对古老的污染……”
卡佩亲王说着，眼中泛起不一样的神采。
“但你们中却几乎没有人会放弃。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踏上这骇人征程，无限制获取力量如同甜蜜的痛苦，哪怕是在污染中变得疯狂，这一切都好象是值得的。”
“很可惜，我没有能享有这般幸运的命格。偏偏在我的命运里，我却不得不仰赖你们的力量。”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莱恩身上，变得分外锐利：“莱恩·伯尔，你很有潜力，但也太年轻。你所有自以为足够的伪装，在我这样的人面前根本形同虚设。”
卡佩亲王的身体微微前倾，直勾勾地盯着莱恩的脸：
“因此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签下灵魂契约，向我效忠。”
“我可以保证，你的巫师身份，不会被教会所知。”
“在我的庇护下，你可以继续进行任何的巫术研究……只要别太过火就行。”
“而且，我会为你提供你所需的资源。无论是巫师之路，还是……你那个很有意思的剧团。我会让每一个人都获得他应有的待遇。”
“考虑一下吧！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你现在就必须给我答复。”
卡佩亲王靠回沙发上，静静地看着莱恩，等待回答。
壁炉散发的火光在他脸上拂过，晃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光线继续延伸，将他的影子投到了后面的墙壁上，无比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