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荔香还凝在行囊一角,林望的脚步已踏入了塞北的地界。越往北走,风里的暖意便越淡,到最后竟生出了刺骨的寒。江南的红土路换成了塞北的戈壁滩,两旁的榕树荔枝林,也变成了枯黄的芨芨草,在狂风里瑟缩着,像是一群站不稳脚跟的落魄汉子。
时近腊月,塞北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灰蒙蒙的天,转眼就飘起了细雪。雪粒不大,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打在脸上生疼。风卷着雪沫子,在戈壁滩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林望裹紧了身上的青衫,抱着怀里的古琴,脚步沉稳地往前走着。琴囊早已被他用粗布裹了好几层,生怕这塞北的风雪,冻坏了琴弦。他抬头望了望,天地间一片苍茫,除了偶尔掠过的几只孤雁,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处的风雪里,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越来越近,竟是一座小小的驿站。驿站的土墙被风沙吹打得坑坑洼洼,门口挂着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子,上面写着“阳关驿”三个大字,早已被风雪染得发白。
林望心里一喜,加快脚步走了过去。驿站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一股暖流夹杂着酒香肉香扑面而来。屋里的火塘烧得正旺,通红的火光映得满室生辉。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旁,坐着几个穿着皮袍的商旅,正围着火塘喝酒取暖,嘴里说着夹杂着胡语的汉话。
驿站的掌柜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正蹲在火塘边添柴,看到林望进来,连忙起身招呼:“公子是打南边来的吧?快进来烤烤火,这塞北的风雪,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望谢过掌柜,找了个靠火塘的位置坐下,将古琴小心翼翼地放在身旁。掌柜给他端来一碗热姜汤,姜汤辛辣,喝下去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驱散了大半的寒意。
“公子这是要去哪里?”掌柜一边添柴,一边笑着问道。
“随便走走,看看塞北的风景。”林望道。
掌柜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塞北的风景,粗犷是粗犷,就是太苦了。不像你们江南,山清水秀,遍地都是好景致。”
正聊着,驿站的门又被推开了,一股风雪卷着寒气涌了进来。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玄色铠甲的汉子,身形魁梧,面容刚毅,身上的铠甲落满了雪沫子,却依旧挡不住那股凛然的气势。汉子抖了抖身上的雪,抬眼望去,目光正好落在林望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愣。
“林先生?”汉子的声音带着几分诧异,还有几分惊喜。
林望也认出了来人,站起身拱手笑道:“秦将军,别来无恙。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你。”
来人正是秦昊。他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林望的胳膊,声音洪亮得震得屋梁都颤了颤:“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先生了!”
周围的商旅们听到秦昊的声音,都纷纷侧目,眼里带着几分敬畏。秦昊如今已是镇守阳关的将军,在这塞北地界,可是威名赫赫。
秦昊让掌柜添了一副碗筷,又点了一大盆手抓羊肉,一壶烈酒。不多时,酒菜便端了上来。羊肉炖得软烂,香气扑鼻;烈酒辛辣,入喉滚烫。两人围着火塘,边吃边聊。
“将军怎么会在这里?”林望问道。
秦昊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角的油渍,道:“朝廷命我镇守阳关,防备匈奴南下。今日刚巡查完边境,路过这驿站,想着歇歇脚,没想到竟遇上了先生。”
他顿了顿,又道:“先生不知道,自从您离开沙洲后,沙洲的变化可大了!驿道旁的集市越发热闹,胡商的驼队络绎不绝,货郎的通南北货栈,都开到岭南去了!叶老匠的琢玉斋,更是名声大噪,连京城的王公贵族,都派人来求玉。”
林望听着,嘴角的笑意越发浓了。他想起沙洲的戈壁,想起溪村的麦浪,想起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泛起一股淡淡的暖意。
“将军镇守边关,辛苦了。”林望道。
秦昊摆了摆手,道:“保家卫国,本就是军人的本分。只是苦了这些边关的百姓,年年都要受这风沙雪冻的罪。”
他看着窗外的风雪,眼里闪过一丝感慨:“我这一辈子,大半时间都守在边关。年轻时总想着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如今才明白,什么功名利禄,都不如边关安稳,百姓平安。”
林望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将军所言极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人间的烟火气。”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沙洲的故道,聊到塞北的边关,从江湖的侠义,聊到家国的情怀。秦昊说起边关的战事,说起匈奴的骑兵如何凶悍,说起将士们如何浴血奋战,说起百姓们如何支援前线。他的声音时而激昂,时而低沉,听得林望心潮澎湃。
林望也说起自己的游历,说起江南的烟雨,说起西湖的断桥,说起灵隐寺的禅音,说起钱塘江的大潮。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温润的力量,听得秦昊向往不已。
“先生的日子,真是潇洒。”秦昊喝了一口酒,眼里满是羡慕,“等我卸了甲,也想像先生一样,四处游历,看遍天下的风景。”
“会有那么一天的。”林望道。
夜色渐深,驿站里的商旅们都已沉沉睡去,只有火塘里的火苗,还在噼里啪啦地烧着。秦昊酒意上头,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林望给他盖上一件厚厚的皮袍,然后坐在火塘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一片平静。
他想起了汴梁的苏婉娘,想起了姑苏的阿沅,想起了孤山的温庭筠,想起了岭南的货郎。一路走来,遇到了这么多的人,经历了这么多的事,那些温暖的瞬间,像是一颗颗星星,照亮了他的红尘路。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雪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将戈壁滩染成了一片金色。秦昊醒了过来,看着窗外的日出,眼里满是赞叹。
“先生,你看这塞北的日出,多壮观。”秦昊道。
林望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红日,点了点头。红日高悬,光芒万丈,戈壁滩上的积雪,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两人起身告辞。秦昊邀请林望去阳关城小住几日,林望婉言谢绝了。他说,他还想去看看漠北的草原,看看那里的雄鹰。
秦昊也不勉强,从怀里掏出一枚虎符,递给林望:“先生拿着这个,若是在塞北遇到麻烦,只管去阳关城找我。这虎符,在塞北地界,畅通无阻。”
林望接过虎符,入手沉甸甸的。他知道,这是秦昊的一片心意。他对着秦昊深深一揖:“多谢将军。”
秦昊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对着林望挥了挥手:“先生,一路保重!他日若是有缘,江湖再见!”
“将军保重!”林望也挥了挥手。
秦昊策马扬鞭,朝着阳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金色的戈壁滩上。
林望站在驿站门口,望着秦昊远去的背影,心里一片安宁。他背着行囊,抱着古琴,转身朝着漠北的方向走去。
戈壁滩上的风,依旧凛冽,却不再刺骨。红日高悬,光芒万丈,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他知道,前路还有很长,还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或许会去看漠北的草原,或许会去看西域的佛窟,或许会回到溪村,守着那棵老槐树,过着平淡的日子。
但他会记得,在塞北的阳关驿,有一个豪爽的将军,有一盆温暖的火塘,有一段推心置腹的对话,有一份藏在沙雪里的情谊。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塞北的沙雪,这人间的情义,永远是前行路上,最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