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辇内，光线略显昏暗，香炉中龙涎香的气息幽幽浮动，却抚不平萧云霆心头的烦乱。
沉默了片刻，一个疲惫但依旧带着帝王威严的声音，从珠帘后清晰地传了出来：
“天机阁指挥使何在？”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龙辇侧后方的陈长远，闻声立刻闪身而出，在辇前单膝跪地，抱拳垂首：
“臣在！”
珠帘紧闭，里面只传来萧云霆带着一种深深倦意的声音：
“林氏女林晚，奉旨出海寻觅医治岭南瘟疫之药，然，其未按朕当初约定之三月期限，研制出医治瘟疫的良方，延误时机，此为其一。”
话语顿了顿，外面的喧嚣似乎也因这冰冷的宣判而低了几分。
“其二，其所寻回的海外奇药‘金鸡纳’，于广府码头百官万民见证之下，经太医院首座验明，为……为害人性命的毒药！”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敲打在码头每一个人的心上。
陆俊听得浑身一震，脸色瞬间从煞白变成死灰，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全完了……皇上这是要定罪了！
陆青阳脸上刚才那一直保持的肃然，此刻终于彻底化开，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露出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他微微垂下眼皮，掩饰住眼中闪烁的寒光。
而蹲在地上的林晚，仿佛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对萧云霆的宣判毫无反应，依旧呆呆地望着地面，沉浸在自己的崩溃与怀疑之中。
珠帘后的声音，继续传来，做出了最后的判决：
“两罪并罚，其行恶劣，其果严重，动摇民心，损害朝廷威信……”
萧云霆的声音在这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停顿，几乎无人察觉。
“……依律，按罪当诛！”
“当诛”二字，如同最终的丧钟，冰冷地敲响。
“轰——！”
靠近龙辇的几位官员，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皇帝金口玉言说出“当诛”二字，还是忍不住浑身剧震。
有些暗中期盼林晚真的能创造奇迹的官员，眼中不由得露出不忍与惋惜。
陆俊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全靠一股倔强支撑着。
他看向林晚，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悲愤，却什么也做不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皇帝就会下令将林晚当场拿下，就地正法的时候——
珠帘后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但，”
一个“但”字，转折得极其突兀，却又似乎合情合理。
“念在其之前于岭南，不畏艰险，深入疫区，探明瘟疫传播之径，配制驱障避瘟之药，使得岭南毒障渐消，瘟疫蔓延之势得以初步遏制，保全无数兵民性命，此为功！”
他略作停顿，给出了最终的处置决定：
“故，朕决议：林氏女林晚，着由天机阁指挥使陈长远，即刻将其带回天机阁，严加看管，择日再行候审！”
此言一出，陈长远心中瞬间了然！
天机阁是什么地方？
那是直属皇帝、独立于朝廷三法司之外、专司侦缉、监察、密探、乃至处理一些“特殊”事务的秘密机构。
由天机阁带走收押，名义上是“严加看管”，实则意味着这件事的处置权，被萧云霆完全收归己有，跳过了正常的司法程序，也隔绝了外界的直接干预。
这哪里是问罪下狱？
这分明是在惊涛骇浪中，硬生生辟出的一处避风港！
是在“其罪当诛”的绝境下，能够给予林晚最大限度的保护！
进了天机阁，林晚的生死都将完全由萧云霆一人掌控。
在查明真相之前，没有任何人能轻易动她分毫！
皇上……终究还是舍不得这个屡创奇迹的女子。
或者说，皇上对那“金鸡纳”是否真是毒药，心中仍存有极大的疑虑？
陈长远是聪明人，几乎在听到“天机阁”三个字的瞬间，就明白了萧云霆的全部用意。
他没有任何迟疑，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沉肃，无比清晰地应道：
“臣——遵旨！”
他刻意加重了“臣”字的语气，表明自己完全领会圣意，将不折不扣执行这道暗含庇护的旨意。
陈长远领命，正准备起身退下安排，珠帘后，萧云霆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太医院首座，陆青阳听旨！”
正沉浸在得意与快意中的陆青阳，听到萧云霆的突然点名，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那抹笑意迅速收敛，重新换上一副恭敬肃穆的表情。
他慢悠悠地上前几步，走到龙辇前，却并未像陈长远那般单膝跪地，只是微微躬身，拱手道：
“臣在。”
这个姿态，在“君前失仪”的边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矜持与自恃。
萧云霆的声音从帘后传出，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仿佛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糟心的一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林氏女带回之三十余箱海外之物，虽经你测验有毒药之嫌，但是否是因为其药性过猛、用法不当所致。”
“岭南疫情如火，朕……还想再试一试。”
他顿了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此三十余箱‘金鸡纳’，暂由你太医院全权接管，另，朕命你五日之内，召集太医院所有精通药理之能手，仔细甄别、反复试验，务必要研制出能压制或化解其猛烈毒性之法！”
“五日后，朕要看到成果，听到回禀！”
这道旨意，明显与陆青阳刚才确定是毒药的结论截然相反！
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推翻了陆青阳的“一槌定音”，并且给了他一个根本不想去完成的任务。
毕竟，他的本意就是要让这“解药”变成“毒药”！
陆青阳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猛地抬头，直接出言打断了萧云霆的话：
“皇上！臣已当着广府全城百姓、文武百官的面，用银针法、活人试药法，双重验证了这‘金鸡纳’确实剧毒无疑！
“皇上，铁证如山，此药已无再试之必要，应当即刻全部销毁，以免流传出去，遗祸无穷！”
“当务之急是应彻查林晚寻此毒物之真实意图，以正国法，以安民心啊皇上！”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语气激烈，直接将萧云霆的命令顶了回去。
码头广场上，气氛才刚刚缓和下来，又因陆青阳这激烈的抗辩，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无数道目光惊骇地看向陆青阳，又忐忑地望向那沉默的龙辇。
陆首座……
这是公然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