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8日。
地震已经过去了六天。黄金救援期早已结束,但生命的奇迹依然零星发生。
吴哲所在的北川某安置点,这两天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她不是被压在废墟下的幸存者,也没有明显的外伤。她叫林小婉,她的问题在于——她不睡觉。
整整三天三夜,无论大人们怎么哄,怎么抱,甚至给她讲最催眠的故事,她的眼睛始终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帐篷顶,或者盯着远处那片废墟。
医生给她开了安定(镇静剂),但她只要一闭眼,就会像触电一样尖叫着弹起来,浑身发抖,嘴里喊着:“别睡!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吴哲接手了这个案子。
按照他学的心理学理论,这属于严重的睡眠障碍,伴随创伤性闪回。治疗方案a:药物干预;方案b:系统脱敏疗法;方案c:认知行为疗法。
吴哲试了方案a,药吐了。试了方案b,刚让她闭眼想象安全场景,她就抓破了吴哲的手臂。方案c?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讲认知重构,简直是对牛弹琴。
吴哲有点崩溃了。他觉得自己学的那些弗洛伊德、荣格、马斯洛,在这个五岁的孩子面前全都变成了废纸。
“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吴哲蹲在帐篷外,愁得直揪头发。他看着手里那本厚厚的《灾后心理干预手册》,觉得这玩意儿现在最大的用处就是垫屁股。
就在这时,杨明宇来了。
他是随着教育部的一个巡视组过来的。此时的杨明宇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鸡窝,那件红色的志愿者马甲已经变成了黑红色。
“杨老师!”吴哲像看见了救星一样扑过去,“您可算来了!这孩子我搞不定啊!我那套‘砸锁’理论对她没用,她根本就没有锁,她是敞开的,但里面是空的!”
杨明宇听完吴哲的描述,眉头皱了起来。
“带我去看看。”
走进帐篷,杨明宇看到了林小婉。
那孩子坐在行军床上,她的眼神空洞而警惕。
杨明宇没有像吴哲那样试图去跟她说话,或者用玩具逗她。他只是静静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了离她两米远的地方。
“她父母呢?”杨明宇低声问旁边的志愿者。
“都没了。”志愿者叹了口气,“听说地震的时候是晚上,她正在睡觉。父母为了护住她,用身体撑起了房梁。她醒来的时候……就在父母的怀里,但父母已经凉了。”
杨明宇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难怪她不敢睡。
在孩子的认知里,睡觉等于死亡。睡觉意味着一觉醒来,世界就塌了,最爱的人就没了。睡眠成了她最大的恐惧。
“杨老师,这属于典型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吴哲在一旁小声分析,“我觉得应该用……”
“闭嘴。”杨明宇打断了他,“别跟我提那些名词。现在你是个人,不是教科书。”
杨明宇站起身脱掉了那件脏兮兮的马甲,只穿着里面的t恤。他走到林小婉面前,慢慢地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小婉,你看叔叔。”杨明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叔叔也没睡觉,叔叔陪着你。”
林小婉的眼珠动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明宇没有继续劝她睡,也没有说什么“别怕”之类的废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魔方,开始慢慢地转。
一下,两下。魔方转动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小婉的目光被吸引了过来。
杨明宇转得很慢,甚至故意转错了几步。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
“叔叔,你转错了。”林小婉突然开口了。
吴哲在旁边差点惊掉下巴。他跟这孩子磨了三天,她除了尖叫,一个字都没说过。
“啊?是吗?”杨明宇装作惊讶的样子,“哪错了?”
“那个红色的应该在那边。”林小婉伸出小手指了指魔方的一角。
“哦,这样啊。”杨明宇按照她的指示转了一下,“谢谢小婉,你真聪明。”
他放下魔方,看着林小婉的眼睛,认真地说:“小婉,叔叔知道你为什么不睡觉。你是不是怕一闭眼,怪兽就来了?”
林小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点了点头。
“叔叔也怕。”杨明宇说了一句让吴哲目瞪口呆的话。
作为一个心理干预者,怎么能向受助者展示自己的软弱?这不是违反职业原则吗?
但杨明宇不管那些原则。他接着说:“叔叔小时候,有一次晚上打雷,我吓得钻进床底下不敢出来。我觉得只要我睡着了,雷公就会把我抓走。”
林小婉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
“后来呢?”
“后来啊,我爸爸告诉我,他会变成奥特曼守在我门口。只要他还在,怪兽就不敢进来。”杨明宇笑了笑,“小婉,你想不想看奥特曼?”
林小婉摇摇头:“世界上没有奥特曼。爸爸骗人。”
这一句话直接把天聊死了。吴哲在旁边急得直冒汗。
杨明宇却没有尴尬,他点了点头:“对,世界上没有奥特曼。但世界上有比奥特曼更厉害的人。”
他指了指帐篷外,那里有一个正在站岗的解放军战士,虽然满身泥土,但站得笔直。
“你看那个叔叔。他叫解放军。他这几天一直站在这儿,一步都没离开过。哪怕地再震,山再塌,他都不会倒。”
林小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小婉,叔叔跟你打个赌。”杨明宇说,“今天晚上,那个解放军叔叔,还有我,还有这个哥哥(指吴哲),我们三个就在这儿守着你。我们轮流站岗,就像你的卫兵一样。如果有一只蚊子敢飞进来咬你,就算我输。如果我输了,我就给你买一辈子的棒棒糖。”
林小婉看着杨明宇,又看了看那个解放军,最后看了看吴哲。
“真的?”
“拉钩。”杨明宇伸出小拇指。
林小婉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了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勾住了杨明宇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一夜,是吴哲这辈子度过的最漫长、也最安静的一夜。
杨明宇真的没有走。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帐篷门口背对着林小婉,像一尊门神。吴哲坐在另一边。那个解放军战士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配合地站在了离帐篷最近的地方。
林小婉躺在床上,眼睛依然睁着,盯着杨明宇的背影。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杨明宇一动不动。吴哲困得点头如捣蒜,被杨明宇踹了一脚,赶紧坐直。
到了后半夜,林小婉的眼皮终于开始打架了。
她试着闭了一下眼,然后迅速睁开,看了一眼门口。
背影还在。
她又闭了一下,再睁开。
还在。
安全感终于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凌晨三点,吴哲听到了一声轻微的鼾声。
他转过头,看到林小婉终于睡着了。她的小手紧紧抓着被角,眉头依然皱着,但呼吸已经变得平稳。
吴哲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虚脱了。
“杨老师,我服了。”吴哲轻声说,“我学的那些心理学全是屁。你这招‘人肉长城’才是真正的心理学。”
杨明宇笑了:“心理学没有无力的。无力的是人。当你把书本扔掉,把自己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去面对另一个人的时候,心理学才开始生效。这就叫——共情。”
共情。
这两个字,吴哲在书上看过一万遍。考试的时候他能背出八百字的定义。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了这两个字的重量。
它不是技巧,不是话术,它是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放在别人的伤口上,一起疼,一起怕,然后一起寻找光。
第二天一早,林小婉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门口。
杨明宇还在那里,虽然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口水都流出来了,毫无形象可言。
但在林小婉眼里,这个流着口水的叔叔比所有的奥特曼都帅。
她爬起来走到杨明宇身边,轻轻地推了推他。
杨明宇猛地惊醒:“怎么了?地震了?”
“叔叔,我要撒尿。”林小婉说。
杨明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刻,那个患了严重ptsd的孩子终于变回了一个会撒尿、会提要求的正常小孩。
安置点外,阳光穿透了云层,洒在了废墟上。
他转头看向远方,那里,赵敏正在给伤员换药,王昊正在给灾民发水,林天正在维护着那个寻人网站。
这群14班的学生用他们各自的方式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缝缝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