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病弱少年的脸色骤然苍白如纸。
血色都开始被抽离了。
整个人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黯淡下去，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身后那个稻草假人上，连指尖都难以动弹分毫。
似乎因为泄露了什么天机，
承受了某种方庆无法理解的伤势。
方庆不由得倾注了所有的心神，试图查看他的伤势。
但偏偏结果依旧，
在方庆所有的探查之中，
眼前的少年，只不过是一幅普普通通的画卷罢了。
信息单薄至极，没有受过任何伤
这个结果倒也不出方庆所料。
缓缓收回心神之力，方庆将方才所得”天机”牢牢铭刻于心。
然后整肃衣冠，
朝少年郑重行了个道礼：”多谢指点。”
修道之徒，达者为师，
就连凌歌也有一个凡人夫子当师傅，
方庆此时这一拜，算是真心实意。
短短片刻，方庆心绪几经流转。
从一开始被那句诗词戏耍，而生出来的“敌意”，
到走入这幅画中，因为这个少年藏的太深，
而产生的“不喜”，
至此，尽数烟消云散。
就算这个少年告诉他这些信息的动机，或许有其他目的。
方庆也并不在意。
天心承了情，没有不还的道理。
这不公道。
于是便静下心来，凝神倾听少年的讲述。
在他看来，少年所求之事或许就藏在这个故事之中。
不过看到此时病弱少年还是一副病态虚弱的模样。
全身都靠在稻草假人之上，
既象是在整理思绪，又象是在恢复喘息的力气。
于是，方庆便借着刚才的话头率先引导了话题。
“所以，因缘道主和七杀道主助你，”
“和他们的超脱有关?”
这是他从新情报中琢磨出的关键。
两大古老道派一反常态的举动，必与超脱大有关联。
“没错，”
方庆耐心等了近乎10个呼吸的漫长时光之后，
病弱少年终于缓了过来。
“恩，没错。”
少年声音微弱但坚定，
“那时候，因缘道主并没有向我隐瞒，”
“他说助我，不仅是为了让我活命，也不单是为阻天之母超脱。”
“更是为证他自己的道。”
“因缘道主说，他修道至今，前七步皆是按部就班。”
“一步一印地辅佐一位天地共主上位，”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一点一点逆转了无数个历史潮流。”
“他直言不讳都告诉我，那个怪物能成长到如今这般可怕。”
“可怕到失控的地步，部分原因正是他的全力扶持”
“因为他们因缘道人的实力，与他们引导的历史潮流息息相关。”
“他们的道行就越深。”
“这一点，他做的很成功，甚至成功的有点过头了！”
“已经彻底尾大不掉。”
“而现在，他想得到自由。”
“就必须亲手将这段历史否决掉。”
“因果道主说，他要踏出第八步，就必须引导未来——”
话至此处，病弱少年郑重地直视方庆。
“每条道途，或者说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自由。”
“你想要踏上第八步。”
“就必须从现在开始思索——”
“你的自由究竟是什么。”
“如果将这个问题留在你的第七步之后。”
“你的第八部注定会无比艰难。”
“因为自由不是随心所欲的妄想。”
少年一字一顿道，
”而是从第一步到第七步，始终如一、贯彻到底的道心！”
少年的这番话，方庆并不陌生，甚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刹那间，他壑然开朗。
这与凌歌先前讲授的”课程”竟形成了奇妙的互补。
记得凌歌的课程中，曾经说过，
天心二祖主张”人人如龙”，
天心三祖推崇”人人如佛”，
天心五祖倡导”人人如妓”，
天心七祖信奉”人人如奴”。
就连深陷沉沦迷失劫、仅存一丝气息的凌歌，也在践行着自己的理念——
试图创造出一个”人人乐土”的世界。
彼时，方庆只是将这些话语深深记在心底，并未过多思索。
如今细细品味，不由得暗叹：
好家伙！难怪那日一向寡言的凌歌会拉着自己滔滔不绝地讲授许久，
原来是在传授登临第八步的要诀！
这情形，与因缘道主所为何其相似。
因缘道的修行，和自己引导的时代潮流有关，
修行者需先倾尽全力引导出一段”正确”
即便这段历史中横亘着威震万界的天之母，
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必须搬开的绊脚石。
最终，彻底否决了这段历史的一切。
站在十七万年后的今天回望，方庆自然看得分明。
这些藏身历史长河中的执棋者，显然取得了惊人的成功。
这不由得让方庆联想到一件事。
他记忆中十七万年以前和十七万年以后，中间有一段儿历史几乎是空白的。
任他如何查找也没有痕迹，
如今看来，正是被因缘道彻底抹去的痕迹！
念及此处，方庆又想起几位师祖的所作所为。
方庆修道至今，向来循规蹈矩，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
恪守着自己的公道准则。
只是这”公道”的范围着实有限，仅仅关乎自身。
若是外人未曾冒犯到他，即便目睹有违公道之事，他也懒得理会，
事不关己，顶多心生不悦罢了。
曾经方庆还疑惑，几位祖师的行为，已经超脱了约束自己的“限制”，
把自己的公道推行至全世界，
让天上天下所有生灵，都尊行天心公道，
如今想来，
这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行动，
就是属于天心的“超脱”之法！
方庆忽然怔在原地——
所以，自己的‘自由’又是什么？
这个念头象一粒火种，瞬间引燃了更多思绪。
他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强行重启这个走向末路的纪元？
还是在玩一场虚实颠倒的游戏，手搓出一个“仙界”？
但方庆心里清楚，这些不过都是沿途必须要做的事。
他的最终目标又是什么？
当纪元重启，仙界新生之后，
他到底想要什么“自由”？
先是“尊重”，
下一条又是什么？
平等或者公正?
徜若他的理念真能实现，那将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下一个瞬间，方庆脑海出现了一个词汇，
“人人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