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的麦田世界,病弱少年忽然收住了话音。
抬眼望向那个陷入怔愣的方庆。
只见莫名的气息在方庆周身流转,晦涩难明——
那是”道理”的馀韵在荡漾。
顿悟么?
少年嘴角牵起一丝了然的浅笑。
目光渐渐悠远,通过方庆的身影,仿佛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另一个少年。
那时候,他也常常这般顿悟呢。
修道,修道,修的是道,明的是理。
一步一个脚印是修道,一朝顿悟也是修道。
见方庆已入顿悟之境,少年倒也不急。
侧身倚在稻草人上,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根麦秸,随意叼在唇间。
活着的时候,他总在争分夺秒,一刻不敢懈迨。
但如今他早已死去。
只剩馀一幅画作存世,替他看着这个被他改造过的“世间”,
也该是歇歇的。
阳光、麦田、少年仰望着天空,嘴角含笑,
整个画面透着说不出的闲适与安然。
另一边,方庆确实陷入了顿悟。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荡着一个词——”人”。
既然要人人如“人”!
那么,什么才算的上是人?
在这浩瀚修道界中,最不起眼的便是”人”。
数量庞大,既重要又微不足道。
重要,是因为每个时代的主角都从凡人中走出;
微不足道,是因这些登临绝巅者,最终都不再承认自己是人。
他们或成怪物,或化邪祟,或为修道者,或自称仙人,
唯独不愿做人!
方庆行走天地间,年岁虽短,见识之广却已超越世间九成九的生灵。
他曾见证十七万年前的仙朝盛景。
仙朝、仙朝,
顾名思义,以仙为子民。
在那里,唯有成仙者方能入”人籍”。
那些以“人”为名的生灵,名为人实为牲畜罢了。
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生育!
源源不断给万道提供新的火种。
后来,仙朝败了。
末世降临,漫长的黑暗岁月笼罩天地。
即便是那些曾高高在上的”仙”,都在成批成批的死去。
那个年代里,除了执棋者,众生皆为猪狗。
两者中间,没有“人”。
所有生灵都瑟缩在尘埃里,生怕被那无形的巨手碾碎。
再后来,人道纪元到来了。
借着儒家方庆的双眼,方庆曾见证过这个以”人”为名的时代。
比起从前,确实有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至少不再只有”仙”才能算作人,
凡人在这个时代开始发光发热。
在人道皇朝的庙堂之上,那些朱紫公卿之中,已能见到普通凡人的身影。
这本该是人类渐渐成为天地主角的明证——
直到方庆牵着青梅走过长街,听见华服书生高谈”五姓七望”之说。
那书生说得眉飞色舞,硬生生将一群人生生拔高成另一类物种。
仿佛他们血脉里流淌的不是人类鲜血,而是某种更高贵的“东西”,
至此,方庆才意识到,在这个以人为名的纪元中,真正能做“人”者,终究不过寥寥。
创建了几千年的皇朝,上升信道已经被门阀士族掌握了七七八八。
明明只是吃了时代的红利,最早上车罢了。
如今,却是早已忘本,
连做人的资格,都要分个三六九等。
甚至这些三六九等,只包含‘贵族’,
至于那些终日劳苦只为三餐果腹的普通人——
他们何曾配称作”人”?
不过是风过处,成片倒伏的麦秆罢了。
方庆遍读史书,篇篇都是人在写,但字里行间又从未把人真正当做人!
是功成名就者脚下的尘埃,
也是托举其所谓时代主角的踏脚石,
更是那些大神通者口中的“蝼蚁”,
于是“人”这个词汇,由古至今。
向来都是被最轻贱的一个词汇。
这个轻飘飘的词汇突然浮现在方庆的识海里。
这个被世人轻贱、视若微尘的字眼。
对方庆而言却宛如珍宝。
刹那间在灵台中生根抽枝。
”
这个看似废话的词汇,却是方庆修道一路的求而不得。
就如同凌歌一生的执念。
总结起来,
是双全,
是乐土!
而方庆的执念,便是做“人”!
不过在这之前,方庆不过只想自己做个“人”罢了,
他恪守自己的“公道准则”,
以‘公道’之力,约束自己的‘形体’,
让自己在外人眼里尽量能象个人,
他的一举一动,也与“普通人”无异,
他人想做“仙”也好,想称“神”也罢,
唯有方庆,想做一个“人”,
就如同,他立下的‘公道准则’——尊重,
“仙”的世界里,没有尊重,只讲尊卑,
自我之下皆为蝼蚁,
自我之上卑躬屈膝。
一边肆意欺凌蝼蚁,又一边被上位者欺凌,
如今,突然一个念头出现在方庆脑海,
不如,创造出一个“人人如人”的世界如何?
要求并不多,
只不过是让着诸天万界,
人人如“人”!
这个念头,自方庆的脑海中扎根,
于是,方庆一生的记忆,都在此刻开始回荡。
记忆中,一丝一缕的执念被抽取出来。
缓缓注入了这个“人”字之中,
与此同时,一幕又一幕记忆的画面开始出现,
第一幅的画面中,是方庆前一世那些早已褪色的记忆。
那时候方庆生活在一个稳定的社会之中,
家庭不富,但却也不穷,吃穿不愁,学业不佳,工作凑合。
但却也是可以堂堂正正的。
说一声自己是“人”,
只不过那时候方庆生在福中不知福。
不知道能堂堂正正做个“人”是多么不易的事情。
生而为人,却从不珍惜,
紧接着,画面一转,方庆穿越到了边城小镇,
切身体会了什么叫做底层贱民!
即使被税务官吏抢夺了所有财物,几乎饿死,
家中父兄依旧习惯性劝他忍耐,
言说习惯就好。
这一幕画面中的他,拼尽一切想当个人。
却是求而不得。
第三幅画面,方庆踏上道途,
那个曾经”穷”怕了的少年,此刻抓住机会,
一步也不肯停留,越走越急,越走越远——
待到蓦然回首时,
才惊觉:这天心之途走了多远尚未可知,
可离”人”字,
却早已遥不可及!
连心底那抹”小青梅”的影,
都渐渐淡忘了。
这一幕画面中的他,拼尽全力想当个人,
终究还是
求而不得!
思绪至此,方庆忽地轻笑,
当人多好啊,
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深藏心底的‘宝物’,
如今愿意分享出来,
想来
无人会拒绝吧?
第497章 三步蜕变!(补昨天拖欠章节)
方庆一路走来,
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执念、所有曾经的不甘,
皆在此刻,化作了养分。
注入了那个名为“人”的种子之中,
这颗种子瞬间在方庆的体内生根,
缓缓生长而出的枝芽,舒展刹那流转出点点星辉,
在这孤寂黑暗道途上,恰似一盏指路的明灯。
此乃方庆修道途中的又一次蜕变,
细数其修行之路,已历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
初入道途的他,并未象其他修道者那般潜心修道。
而是仗着自家金手指,大走捷径。
靠着武道方庆分身,让他在这条道路上,走的肆意又随性。
曾将修道这件极为严肃的事情视作儿戏
于是他走入了修道“歧途”,
快则快矣,
但已经偏离了“本心”,
好在他及时醒悟。
于是,进入了他修道的第二个阶段。
那时候,方庆给自己的行为添加了束缚与约束。
以自己对公道的理解。
这是方庆道途上至关重要的分水岭。
在此之前,他的修为皆源自外物——
武道世界杀伐果断,心性坚毅,发下誓言,
让方庆的道途行走迅速,
妖魔世界给方庆提供了最原始的力量。
助他度过了最初的难关。
快是快,捷径也是捷径。
但直到此时,方庆的力量都还是全部仰仗分身的供养。
这些外道来的力量在他力量体系中占比太高了!
虽然修道至今,行走的距离已经不能算近,
但始终都有一层无形的桎梏笼罩着他。
让他始终无法理解天心真意,
直到”尊重”二字铭刻道心。
这看似束缚的准则,反倒成为他真正的起点。
让他才第一次走入了正途。
桎梏之下的道躯开始无限蜕变,不知不觉间,
连永夜道祖这等存在都已败于他手。
至此,他昔日仰仗的那些来自分身的力量,
已经沦为可有可无之物
此刻的方庆,每一次吐纳都在引发道躯的膨胀变。
天心从来不缺“道力”,
如何拒绝这些力量的追逐,才是方庆如今要考虑的问题。
而今,
继“尊重”
方庆再次写下了一个“人”字,
若说”尊重”是约束其行的准绳,防止他在崎岖道途中迷失;
那么这个”人”字,便是照亮前路的明灯。
这一步,堪称里程碑。
从前,他因莽撞,在道途上肆意乱走吃过亏,
于是在给自己施加了准则约束之后,
一直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走的无比谨慎。
生怕行差踏错,走入歧途。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道路尽头有星辉指引,
点点银芒照亮方庆的道途。
再也不需要考虑‘正途与歧途’之说,
既然目标已然明晰,
脚下的每一步都是正途!
诸多感悟如烟云缭绕,在方兴心头盘旋不去。
在万千思绪的尽头,
方庆的识海中浮现出最后一幕记忆。
那似乎还是在乐园中的光景?
同样是凌歌讲道的场景,
彼时凌歌以自身经历点化方庆,
“有时候无需在意所谓的歧途!”
“自己认为对,那便去做!”
这一幕给方庆的悟道画上了句号,
待他神思归位。
方庆唇角泛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原来自家师尊的教悔是这个意思。
只要有了确定的目标。
脚下的路就变得笔直,
即使这一步下去自己是“本我”,下一步化作道孽又何妨?
有明灯指引,脚下的路如何走都错不了!
明悟了一切,方庆缓缓垂眸看向自己的指掌,
虽然看上去没有太多的变化,
但他知道,从此刻起,
与之前大有不同了!
方庆轻轻舒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麦田中那个悠闲的少年。
缓缓开口道。
”让你久等了。”
”不妨事,不妨事。”病弱少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你太紧绷了。不过是一刻钟的时间罢了。”他顿了顿,
”你要学会放松,毕竟欲速则不达。”
少年的说教戛然而止——
他看见方庆仍是那副模样,不为所动。
不知想到了什么,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一双目光落在方庆身上,却又仿佛通过他在看着别的什么人。
“你和他真象啊!”
这没头没尾的话让方庆一时不解。
“谁?象什么?”
“恩,方方面面都象,”少年浅笑的如此说道。
不等方庆追问,他又转开话题:
“虽然知道你能如他一般走上这条路,必然十分不凡,但还是出乎了我的预料。”
少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我不过三言两语,你便明悟其中真意,完成了蜕变。”
面对夸奖,方庆淡然摇头:
“很多道理我早有触及,”
“不过若没有你今日的点播,”
“也不会如此轻易融会贯通。”
郑重地行了个道礼,
”该多谢你的。”
方庆认真说道:”点悟之恩,不可谓不重。阁下若有什么要求,不妨直说。”
“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必当尽力而为。”
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少年不以为意的神情,方庆不由得轻轻皱眉。
他素来最重公道之理,对人情债更是看得极重。
眼前少年这般散漫随意的态度,与他秉持的观念格格不入,让他心中颇为不悦。
见方庆如此执拗的模样,病弱少年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
”我自然知道,你们天心最讲公道。若有人携恩不让你们还,在你们眼中便与仇敌无异。正因如此——”
少年话音微顿,而后悠悠道:”所以我才来还债啊。”
此言一出倒是让方庆愣住了。
“不是恩,竟然是债?”
象是想到了什么,讶然望向眼前这个病弱少年。
“恩,没错。”少年微微颔首,
“当初他,尤其是功成名就,成为大梦仙尊得他,身边往来之人如过江之鲫,”
“这些人或为名,或为利,他都不甚在意,只要能助他达成所愿,来者不拒。”
”在他看来,世间所有的恩恩怨怨,终有一日都要清算干净。”
“只是没想到”
少年声音渐低,
”到头来唯有一人,他再也没能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