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姓少年总觉得,自己的人生透着股荒诞的美感。
若将光阴倒拨十馀年——
他初临人世时,险些命丧野狼之口;
三岁稚龄,会因为几个盗匪的杀人放火被迫离家流亡。
四岁跟着街头最下九流的老贼王,
在市井摸爬中练就一身扒窃本事。
那些年他象只野狗般独自漂泊,
每日睁眼头等大事,
不过是寻半块馊馒头充饥。
人生前十年,活得分外腌臜。
但这一切的转折点,发生在他的10岁之后。
他脑海中的那个道人,正式的开始传授他本事,
从此之后,他耳朵中听的最多的就是”嫁接命途””偷梁换柱”之类的玄妙词句,
这些高大上到和他原本毫不相干的词汇,已经成了他的日常。
甚至不止如此,往后的日子竟一日赛一日荒唐离谱。
昨日还蜷在臭水沟边啃霉饼,
今天就开始学习真正的登天术,
早些年经历的那些鸡零狗碎的日常,一日之间就仿佛和他隔了无限远的距离。
他也在努力的习惯着现在的一切。
早已习惯了大师傅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掀起腥风血雨。
惯了他随手嫁接他人命运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习惯着二师傅,有每日出门去血祭的习惯,
习惯着三师傅,最是热衷于愚弄众生,他所经之处,必设万千骗局,酿成无数人间惨剧。
至于四师傅,那个以施虐为乐的怪人,他的刑罚手段总是推陈出新。
最要命的是,不知从何时起,他竟也习惯了被号称”万界第一天”的”天之母”追杀的日子。
他这个孤儿的背后,永远缀着那道恐怖的身影。
少年原以为,历经这些磨难,自己的心脏早已锤炼得足够强韧。
可当亲耳听见六师傅说出:
”让整个世界永堕梦境。”
”把整个天地拉入玄君观。”
心头仍不免狠狠一颤。
实话说和这帮修道世界的巅峰规则“怪物”打交道,
实在是对心性的极致考验。
他们动辄就要毁灭一方世界——
这不是夸张的比喻,
因为他们真的做得到!
不过,这毕竟是自家师傅所为。
他这个做徒弟的实在不好妄加评判。
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六师傅将整个世界永远拉入梦境这种事”
”听起来应该不是轻易能办到的吧?”
”毕竟玄树前辈那时,去武道世界是为了查找破局之法,应对七日后的灭顶之灾。”
”若他真有毁灭世界的能耐,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话未说完,就对上青衣人似笑非笑的目光。
”看来,你对修道一途还是不甚了解。”
”玄树所求,乃是将那方世界搬入自己梦中。”
”这非是言出法随——”
”不会因他心念一动,便能立时成就。”
”显然,此非玄树权柄所及。”
”故而,他只能先立目标,再沿道途步步前行。”
”这般修行之法,正是——”
青衣人凝视爱徒,一字一顿道:
”修、道。”
”你的修行之路,直接以天书为基,起点太高。”
“但也不要忽视了什么才是修道的根本。”
”便是脚踏实地,循己道而行,一步一印达成所愿。”
”道果固然玄妙,真正的精髓却在得果前的艰辛。”
”现在,可明白了?”
被自家师父点化了一堂道基课,少年若有所思地颔首。
“原来如此。”
可转瞬间他又猛地摇头,
不对,不对!
虽然修道的这些基础知识固然很重要,
但,让他现在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
“咳咳,六师傅,”少年清了清嗓子,
,”弟子是想问,玄树究竟如何一步步,将那个世界的生灵尽数永堕梦境的?”
少年自然知晓。修道之人随着道行精进,很多自身的认知,都会和自己的道途道理发生紧密的贴合。
与世俗的三观与认知出现巨大的偏差。
就如同他前几位师傅那种特立独行的小爱好。
只不过那时候他并没有真心认可那几位师傅。
便只当是看个热闹,并不在意。
可此刻他喉头却无端发紧。
大概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从人族最底层挣扎出来的。
虽然因缘际会走上了一条玄奇的道路。
但却从未忘记过自己的出生!
也没有忘记是那些底层之人给了他庇护与关怀。
故此,
他下意识的并不想让自家师傅变成那种漠视一切的怪物。
有着古怪的性格,
动辄一念间,就毁灭世间一切,
在他紧张的目光中,
青衣人带着几分戏谑开口了。
“你在紧张。”
”害怕知道玄树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这和你心目中师父的形象相去甚远,是不是?”
“那么在你看来,玄树应该是个好人吗?”
少年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师父自然是天底下顶好的人。”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他自己也不信!
从玄树的成长轨迹中,他比谁都清楚——
玄树这一生,说是地狱开局都不为过。
初入道门便沦为人宠,
受尽折辱整整十载。
被人生生剜去耳目口鼻,
又接连断去四肢,
得幸世间还有一个珍视他这个废人的妻子,
才得以逃脱。
少年试着代入这段经历,只觉得自己的苦难与之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那十年间,玄树究竟遭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他连想都不敢想。
而这还不是全部。
如今拖着这副残缺的身躯,
他必须在短短七日之内,
寻得一线生机,
才能救回心爱之人。
在这一瞬间,少年突然沉默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
换作是自己,
到了这般境地,
恐怕也会不择手段,
做出任何事来!
”现在,你该明白了?”
青衣人的声音冷得象冰。
”十年前的玄树,来自一个充满和平的世界。”
“他在那里被教育的很好。”
“在那里,有关爱他的父母亲朋,”
”那里教会了他公道。”
”也教会了他尊重。”
”若是那时的他,或许真愿给天下苍生平等与自由!”
”但——”
”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十年后的玄树!”
”整整十年的折辱,早已碾碎了他的道心。”
“曾经的玄树已死!”
”这世间的是非对错”
”与他何干?”
“他注定只能修天,不能修心!”
“一个无心之人,”
“心中的天地不大,至多只能装的下一人,”
”馀下的”
”若敢拦路——”
“通通毁掉又如何?”
”你说”
”是不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