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生吁出一口气,将满心酸涩,强压下去。
雁春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想:
等到一年之期一到,
自己这个偷窥他人幸福的小偷,终究要回到本该属于他的时代。
到时候,就算他提笔写出一篇——
《仙界游记》,
会不会有人相信?
只一个呼吸间,少年便得出了答案。
绝不会有人信。
并非因为他笔下的仙界不够美好,
而是因为他所描述的,美好得近乎虚假。
就连那些最能言善辩的说书先生,也会指着他的文本大声斥责:
听着他这篇仙界游记大声斥责。
“说什么仙界子民,哪怕最穷苦的凡人,一日三餐也能吃上龙肝凤髓?”
“简直是一派胡言!”
“简直是危言耸听!”
然后大笔一挥,凭借自己的臆想,
重新写出一篇仙界传奇。
在他们口中,那神乎其神的仙神世界,
不过是个更大的江湖,这里的水更深,
庙堂之复杂,胜过人间百倍。
这里的每一个仙神都心机深沉,藏着无穷的阴谋。
所有仙人都不顾体面,绞尽脑汁抢夺资源。
尤其是深居仙宫的天帝,
更是世间最大的阴谋家。
明明已掌握世间一切资源,
却还整天捧着那面神通宝镜,偷窥凡人手里的三瓜两枣。
看见什么宝物,就施展神通收进宫中;
遇见美丽的女子,也强掳入天宫。
仙界最尊贵的那些人,每天宴会不断。
唯有这些世间至高的神只,
才配享用那龙肝凤髓。
而他们奢靡无度的生活,全靠凡间众生供养。
当然,仙界的普通居民也算“幸福”——
毕竟每家每户都吃得上大白馒头。
这才是说书人笔下该有的仙界,
也更符合凡人对仙界的想象。
到那时,雁春秋一定会大声争辩:不是这样的!
皇帝用不用金锄头种地、吃不吃大白馒头,他不知道。
但仙界,绝不是他们所说的阴谋之地,不是黑暗世界。
那里没有腥风血雨、没有杀戮,
更没有与民争利的天帝。
那里汇聚了人间一切对美好的想象。
仙界,本就该如此——
汇聚世间一切美好。
绝不是什么大号的黑暗江湖!
不知不觉间,雁春秋的思绪飘得有些远了。
就连口中那本该是绝世佳肴的“清蒸玄武”,也被他吃得云淡风轻、波澜不惊。
只有那一张小脸,因内心翻涌不止的念头,表情变幻莫测。
一旁的美艳女子看得有趣,伸出芊芊玉指,在他脸上戳了又戳,玩得不亦乐乎。
这一戳,倒把雁春秋给戳回神了。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似乎有些不妥。
虽说他向来不太在意世间礼法,但被一个陌生女子这样抱在怀里,终究还是让他有些不自在。
下意识想要挣脱。
哪知道这一动,才发觉抱着他的这位兔耳女侍,修为相当不简单——
不,岂止是不简单,甚至可谓深不可测。
雁春秋自忖若真要挣脱,未必做不到,但却没把握不伤到她。
看了看对方那一身女仆装扮,少年压下心中诧异,轻声问道:
“不知这位前辈,您是?”
雁春秋难得礼貌了一回,却反而引得女子不满,,蹙眉轻轻拍了他一下:
“什么前辈?”
“叫我学姐。”
“我名为玄鸯,二千七百年前拜于师尊不周门下,七百年前成道。”
“曾任深渊军团第三千一百二十军团军团长,现任职仙界议事团参议员——”
“另外兼职玄门学院御兽系生物基因改造课老师。”
“同时也是亲亲师姐大人哦!”
“小师弟!”
一连串名号报下来,雁春秋倒没什么太大反应。
不是他不在意这些称呼背后的含金量,
笑死,是他根本没有常识,也完全听不懂。
但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个词——
“成道”!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下意识看向楚潇潇学姐。
“是我理解中的那个……成道吗?”
楚潇潇正吃得香,一边嚼着美食,一边浑不在意地点头:
“对呀没错,玄鸯学姐可根正苗红的玄门大学士!”
“而且不止如此,她还有三个玄门大学士学位呢!”
这下雁春秋总算听明白了。
也不挣扎了,任由这个温暖的怀抱将他搂着。
他发觉自打来到仙界,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挑战他想象力的极限。
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这街边餐厅中一位端茶送水的兔耳女仆,
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道祖!
开什么玩笑……少年在这一刻整个人都不好了。
原谅他想象力贫瘠。
道祖、兔耳、女仆、温柔大姐姐……这几个词,他无论如何也拼不到一块儿去。
可偏偏在这个世界,就如此荒诞而又平静地发生了。
当事人毫不在意,周围宾客也司空见惯。
只剩他一个“外人”,小小的心灵承受着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震撼。
总之在他的意识中,就连凡间的皇室一举一动也讲究个威仪气度。
如此推算的话,传说中的道祖就算不曾高卧九重云、执掌万古棋局——
也不该和“女仆”这两个字沾上关系吧!
这个世界到底还是疯癫了吗!
少年在这一刻有点自暴自弃的想到,
大概是他震惊的表情太过露骨,反倒让那位美艳的学姐露出了几分困惑。
她完全猜不透这小脑袋瓜里正在上演什么戏码。
不过这难不倒楚潇潇。
她知道这位小学弟哪儿都好,就是过于没有常识。
于是她好笑地开口,耐心解释道:
“学姐她呀,上一次在学院的实验室里,私自进行了一场未经审批的禁忌基因改造实验。”
“结果实验出了事故,造成了极其严重的污染。”
“这可就触犯天条啦。”
“经过仙界议事团公投,判她做三百年义工。”
“所以,你就看到咯——她在这儿当女仆,合情合理,合法合规。”
少年听得目定口呆。
“就这么简单?因为犯了错,所以认罚?”
楚潇潇一脸理所当然,仿佛这事天经地义。
“对呀,有错就认,认罚就改——这很难理解吗?”
少年仍有些难以接受,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那份盘旋于心的违和感。
就在此时,楚潇潇忽然眼睛一亮。
“对了小学弟,我突然想起来——你也触犯了天条哦!”
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对毛茸茸的兔耳朵,跃跃欲试地摩挲着手,
“这里的规矩,所有义工都得戴上这种耳饰!”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又笑嘻嘻地补充:
“还有哦,养不教父之过——你家大人待会儿来了,也得一起戴!”
雁春秋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用此生最真诚、最无辜的眼神望向眼前偷笑的女子,
“你确定……真的不能通融一下?我家大人可能……不太方便。”
楚潇潇却双手叉腰,一副没得商量的傲娇模样:
“不管不管!就算是玄门大学的大学士也不能例外!”
笑得狡黠又得意,
完全没注意到雁春秋抽搐的嘴角和欲言又止的复杂目光。
……好吧。
总之,希望你,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