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庆低低叹了口气。那个固执的孩子啊……
本书只刷新了一半,他清楚,若是照常翻开下一页,不过又是下一个轮回的开端。
他想也没想,随手将页角掀过——
却蓦地怔住了。
这一次,并没有如以往那般再度刷新轮回
新的一页清淅展现在他眼前,标题赫然入目:
《仙尊初现世,春日宴初会不周》
方庆呼吸骤然一滞。
不对劲,
那个孩子……竟然打破了轮回?
他回去了?!
不,这怎么可能?
就在刚刚结束的那一次轮回里,那孩子分明又一次失败了才对。
可他怎么会,如此打破轮回,回到现实,回到过去!
一切开始了!
而这一次,不再是演练,不再是循环。
是真正的开始。
刹那间,就连方庆这般人物,也感到一丝不安悄然蔓延。
仿佛有什么……正悄然脱离他的掌控。
急不可耐地翻开书页,他一页接一页地向后翻去。
这一次,书页刷新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不再象先前那样需要等待。
可方庆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攀升到了顶点。
就在他心急如焚、想要一下子翻到最后一页时——
忽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耳畔传来一声疲惫到极点的低语:
“六师傅,后面的……别看了。”
……
麦浪翻滚的画中世界,
方庆猛地抬起头,目光所及,稻草假人之下——
那个形销骨立、神色疲惫的少年郎,
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四目对视。
少年郎眼中迸发出方庆读不懂的神采。
那双单薄枯瘦的手指看似轻巧,未用分毫力气,却轻易锁住了方庆所有动作。
方庆几次挣扎,却动弹不得。
这时他才恍然惊觉,自己不是书中所写的天帝方庆,
在这个时间,他绝非是小雁儿的对手。
他轻轻叹了口气,
馀光扫过刚刚翻开的书页——
《大梦独断万古镇灾厄,旌旗招展仙尊三破荒古绝域》
仅仅只有一个名字,至于后面的内容,
早已被某种大神通彻底抹去。
显然不想让方庆看到。
望着眼前少年倔强的目光深处,那几乎难以察觉的乞求,
方庆沉默了片刻,终于不再坚持。
他轻轻一叹,
缓缓伸出手,将那个几乎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身体严重萎缩、
连倚靠假人都仿佛用尽全部力气的少年,
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
他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我明明将你养得那样好……”
“怎么会变成这样?”
少年郎的身躯比想象中还要轻,还要脆弱。
只是轻轻触碰,便疼得微微颤斗。
可他没有挣脱,反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过来抱住了方庆。
小小的脑袋埋在方庆鬓边,轻轻蹭了蹭,语气软糯呢喃:
“六师傅,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看到你出现在眼前,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欢喜。”
“这代表我成功了!”
“六师傅,你肯定想不到吧?”
“你赢了我好多好多好多次。”
“但这一次,是我赢了!”
“真好。”
“我真的……好开心。”
“为了能再见你这一面,我真的努力了好久好久。”
“六师傅,你能不能夸夸我?”
“我解开了谜题。”
“我解开了谜题,拿到了你最想要的东西。”
少年眼神雀跃,满是期待地望着他,象是在等待一句认可。
方庆喉间原本准备的责备言语,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那颗小脑袋上的碎发,低声道:
“你真的很棒。”
话语虽轻,雁春秋却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随即,一滴眼泪不由自主地从他眼角滑落。
他死死拥住那个宽厚的胸膛。
在少年的眼中,此刻的六师傅,渐渐与记忆中一个又一个身影重合——
是庄园里,死于大火焚烧的养父;
是菜市口,被当场斩杀的贼王;
是山林间,丧命于山贼之手的镖头;
是破庙中,为他跳下滚烫汤锅、一命换一命的乞丐……
无数记忆早已模糊,却仍是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每一次,他都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死在眼前,
一次又一次,无能为力,再度失去。
这早已成为他心中最深的执念。
幸好,幸好。
这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
他做到了。
少年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颗颗滚落。
他喃喃低语:
“六师傅,我讨厌这个世界。”
“但我喜欢你。”
第617章 孩儿累了(补昨天章节)
一声叹息,悠悠飘荡在画中的麦田世界。
方庆搂着怀中的少年郎,心中涌起一阵庆幸。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力量失控,不得不进行特训,
以万钧之力雕琢最微小的微末之物,
可即便如此,此刻他也只敢用上最微弱的力道。
怀中的躯体干枯瘦弱,脆弱得如同一件易碎品。
习惯性地揉捏着掌心那缕碎发,语气低沉:
习惯性的揉捏着。手中的碎发。
方庆的语气低沉。
“傻孩子啊,”
“你怎么可以这么傻?”
“乖乖接受安排……不好吗?”
说实话,从初入这画中世界时对这个少年郎的戒备与敌意,到读完那整本《大梦仙尊念春传记》,再到如今毫无芥蒂地将他搂入怀中——
所用的时间,不过三次呼吸。
可就在这须臾之间,一切竟如水到渠成。
尽管雁春秋的时代属于过去,天帝方庆与他的情谊还在未来,但在这一刻,时间的维度再也构不成阻隔。
少年那纯粹而执着的孺慕之情,跨过过去,越过来来,无声而坚定地抵达现在。
早已死去的他,在临终前亲手绘下自己的画象,
于时间长河中漂泊了万古岁月,不知历经多少冬夏与春秋。
只为在今时、此刻,再看一眼他的六师傅。
这一点一滴的情感,此刻化作无数牵绊的丝线。
它们无形无迹,却又异常坚韧,丝丝缕缕,牢牢系住了那个漂泊在无尽虚无中的孤魂。
恍惚之间,这些丝线又仿佛汇成一位倔强的小郎君——
他虽然浑身孱弱、伤痕累累,却仍固执地拽住那片衣角,不肯撒手。
不愿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一步一步,走入虚无。
即使为此,付出自己的一切,
也在所不惜!
就在那片虚无之中,一双原本沉寂无波的眸子,仿佛被什么一点一点染上了颜色。
曾经古井无波的眼神,渐渐浸透了伤感。
无尽的酸涩在方庆心底蔓延开来——
他怎会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痕迹,是情绪,是责任,也是担当。
但更重要的,是“存在感”。
唯有存在感,能够对抗虚无。
而天心更愿将这份“存在感”称为锚点。
那是天心穷尽一生所追寻的东西,
也是天心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的东西。
无论是跨越十七万年追寻而至的小长乐,
还是此刻,小雁儿这般惨烈决绝的姿态——
这一切,早已写进了天心最底层的逻辑代码之中。
纵使方庆多么不愿接受这样一个“锚点”,
他却终究无法拒绝。
即便天心的手段足以抵挡毁天灭地的道法神通,
却对这样微不足道的牵绊,毫无招架之力。
方庆轻轻叹了口气。
书中记载,大梦仙尊雁春秋在那场轮回历练中,将全知之力推衍至极限。
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至少此刻反抱着他的这个看似脆弱的孩子,是真的将他彻底看透了。
道法之争,最忌便是被看透。
一旦被洞穿本质,任你神通盖世,也再翻不起什么风浪。
或许未来的天帝方庆,能有反制之法。
但今日的方庆,却束手无策。
简单来说——
他对怀中这个只是反抱着他的孩子,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要是笨一点,该多好啊。”
“我已经为你铺好了以后的路。”
“玄君的权柄就象一把钥匙,刚好能克制天帝,可以窃取他的力量。”
“只要按部就班,你便能以玄君之权,拆分天帝之力。”
“集合两家之长,”
“自此以后,你的前路一片光明。”
“自小从最黑暗的泥潭中挣扎出来的你,永生永世都不会再行走于黑暗之中。只会待在你喜欢的那个仙界。”
“可你怎么……就这么倔啊?”
听着方庆带着一丝气恼的责备,那脆弱的小人儿却只是傻笑着摇了摇头。
“六师傅,你是知道的。”
“我们是修道者。”
“你教过我的,修道,修道,求的从来不是权贵,不是力量,不是长生,也不是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而是心中的道。”
“朝闻道,夕死可矣。”
“心之所向,当一往无前!”
“六师傅,徒儿已经找到了心中最重要的宝物。”
“你该为我高兴才对!”
直视少年那毫不闪躲、认真至极的眼眸,方庆一时默然。
眼前的人,是他的徒儿,也是他的同道,更是他的家人。
心意相通、志趣相投,是为同道;
情感相契、彼此扶持,是为家人。
很多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理智告诉他,雁春秋是对的,他应该为他高兴。
可心中翻涌的,却只有酸涩与悲伤。
方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出口。
只觉一抹凉意悄然划过脸颊。
下一刻,一只枯瘦的手缓缓伸来,温柔地替他拭去了那滴泪。
少年笑容柔和而明亮,语气轻快:
“六师傅,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啦。”
“你看看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指向远方。
“你看,这里,就是我出身的地方哦!”
“漂不漂亮?”
话音落下,风随心起,漫天的微风拂过之处,接天连地的金色麦浪轻轻起伏。
蓝天、白云、麦浪,麦田中的稻草人,相互依偎着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天边还有燕雀轻盈飞过。
一时间,竟构成了一幅宁静美好的画卷。
方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声赞叹:
“漂亮。”
少年的嘴角扬得更高,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我就说嘛,这儿可是我的家乡。”
“雁春秋直到临终前,都忘不了这里的景色。”
“他把记忆中最美的一幕……画了下来。”
“还有哦,”
“原本,他是想把六师傅您也画下来的。”
“您知道的,他最是怕孤单了。”
“可那时候……他实在是看不清六师傅的模样。”
“所以啊,”
说到这儿,少年的语气里染上一抹淡淡的怅惘,
“他就画了这个稻草人,陪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因为在他记忆里,生命中的每一个片段,总有一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影子,就象这个稻草人一样,静静陪在他身边。”
少年小小的手掌,轻轻牵起稻草人枯枝般的手,动作熟稔得象是重复了无数遍。
他的声音温柔得象是在哄人入睡:
“那时,他嘱咐我,一定要等到今天,替他亲眼看看六师傅的样子。”
忽然间,不知想起了什么,少年眼底又亮起了光,语气雀跃地对方庆说:
“真好,我终于等到您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牵起方庆宽厚的手掌。
少年笑得心满意足,整张脸仿佛被光照亮,连枯瘦的脸颊都泛起光彩。
可这笑容落在方庆眼里,却让他心头一紧——
他仿佛看见某种东西正在燃烧,少年的精神如同烛火般在最后一刻骤然明亮。
情急之下,方庆几乎不假思索就要出手阻止,
却在这一刻,被那只小手轻轻按住,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就如同之前所言,他真的对眼前的人儿一点办法没有,被制得死死的,
在他所有的手段都没有动用之前,就已经被彻底阻止,
耳畔是少年狭猝的笑声,似乎因为难得见到自家六师傅吃瘪,而忍俊不禁,
随即,那声音低了下来,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叹息:
“父亲大人,别白费力气啦。”
“孩儿……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在了。”
“您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一幅……承载了思念的画罢了。”
“孩儿累了,是时候……”
“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