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起落间,
方庆眼前骤然腾起漫天大火,将整片麦田世界吞没。
火浪汹涌,铺天盖地,吞噬着所见的一切——
连他眼前的那个人,也被烈焰瞬间点燃。
那一瞬,方庆只觉心脏狠狠一抽,
想要伸手去抓,
却只触到一片飘散的灰烬。
剧烈的痛楚自心口炸开,无尽的悲恸如潮水般涌来。
可未等他缓过神,
漫天灰烬竟骤然回卷,重新聚拢于他掌心。
方庆急切望去——
却见天地倒转,光怪陆离的色彩疯狂蔓延。
待他再度定神,环顾四周,
唯见剑气纵横,怪异嘶吼呼啸,
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虚空,
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古战场。
但此刻方庆哪还顾得上他们。
任它剑气纵横、神血泼洒、异象丛生,方庆全然不作理会。
念动之间,他眸中“母河烙印”悄然浮现。
霎时,虚空时间凝滞——
不,并非真正时间静止,时间仍在流淌,
剑气依旧呼啸,可对方庆而言,这一切已与静止无异。
双方在这一刻,似乎并不在一个时间维度,
更不在同一个图层,
一时间各做各的,互不干扰,
或者说这才是常态,
在天心的眼中,这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如呼吸一般简单,
如雁春秋一样,仅仅留下一副画作,就能随手制住方庆的存在,
古往今来,历史长河浩荡,
只此大梦仙尊一人罢了!
忽略掉周遭那些无谓的嘈杂,
方庆的目光起初急切,却在下一秒骤然放松——
他看见自己的右手,正紧紧攥着一卷画轴。
还好……
方庆长长舒出一口气。
还好,这幅画还在。
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缓缓将画轴展开。
刹那间,画卷之中漫天的火势依旧翻涌,
而在火焰蔓延的尽头,一片新的世界正悄然浮现——
如同此前复盖其上的麦田世界,不过是表象一层,
此刻才终于褪去伪装,露出这幅画卷真正的面目。
可方庆却无心关注那方刚刚显露的新世界,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片即将燃尽的麦田上。
麦田中,小小少年郎笑得正开心。
左手牵着稻草假人的枯枝,右手握着一只宽厚的大手。
三个身影在这一刻依偎在一起,少年满足地沉入睡眠,睡得安详而惬意。
耳畔,方庆听见少年最后的话语:
“六师傅,”
“去道观哦,”
“那儿,有我为你找回来的,对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方庆怔怔地望着,直到大火散尽,麦田世界彻底消失,才怅然回神。
道观?
什么道观?
这疑惑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立刻有了答案。
目光所落之处,新浮现的画卷上,现出一座道观。
匾额上书:
“玄君观”!
霎时间,一个念头跃入方庆的意识——
“坐标点”!
这就是坐标点!
他可没忘,自己此行本是为了追寻前往七祖道场的坐标。
而此刻,
玄君观,竟成了他归家路上的倒数第二站!
在这一瞬间,方庆心头掠过一丝恍惚。
随即,他便彻底明白过来。
玄君观,不在过去,不在现在,亦不在未来。
它甚至从未真正存在过,
只藏匿于梦的缝隙,在虚妄的深处若隐若现。
此刻,竟然被雁春秋以恐怖的笔力,硬生生的绘画在了这幅画卷之中!
也在这一刻,方庆明白了一件事情,
七祖的道场,原来并不存于现实世间。
而是与那道童世界、玄君观一般,同处于一方虚妄之境!
虽想通了这一点,
方庆却并未深究。
他与七祖吕魁同为天心,即是同道,又是一脉相传的师祖徒孙,没什么可多想的,
有什么不解,见面之后直接问便是,犯不着瞎猜,
他此刻的所有注意力都在眼前画卷中的小小道观之中,
轻轻叹了一口气,
方庆缓缓步入画卷之中!
山林茂密,草木葱茏。
嘎吱,嘎吱——
脚步踩碎枯枝的声响惊起四周飞鸟,扑簌簌地掠向天空。
随着那声音渐近,一道人影从林间缓步走出,
正是方庆。
抬眼,望见半山腰上静静立着一座道观。
道观的面积并不大,但环境看上去很好。
方庆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视角来到此处。
上一次,在他眼中这儿不过是个“副本”;
但眼下显然不是。
这次在他眼中,是一个真实无比的世界。
方庆缓步走了进去,刚刚临近大门,
就听到大门之上挂着的一对铃铛忽然急促蜂鸣。
象是警报,又象是欢迎。
但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恐惧。
方庆仿佛听见牙齿打颤的细响。
一瞬间,整座道观的气氛悄然转变。
他却并不在意,随手一弹那对聒噪的铃铛,推门而入。
院中景象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
虽已数十年未至,这小院却象被时光遗忘,一切如旧。
方庆目光扫过门口拴着的小黄狗,那狗吓得顿时屎尿齐流。
视线一转,落向东北角猪圈里一动不动的大黑猪,又缓缓投向院中央——
大树下摆着一张木桌、两张凳,一壶酒,两盏杯。
杯中盛着的,是一种叫做“莲粥”的酒。
方庆随手端起酒杯,凑到唇边轻嗅。
酒液醇厚,香气诱人,隐隐勾动心神。
但这并非关键。
方庆敏锐地从中感应到了最内核的东西——
是玄君之力,
或者说,大梦之力!
难怪引得如此多的精怪神灵趋之若务,视若甘霖。
为了汲取一丝半缕,不惜大摆宴席,以众生为食材,
只为将那缕玄君之力浸入酒中,隔离风险,缓缓享用。
可即便只是尝到一丝微不足道的玄君之力,
也足以让这些野神修为攀升至不可思议之境。
方庆心中了然。
玄君是何等存在?
巅峰之时,若将诸天万界分为十斗,他一人便独占八斗。
近乎吞尽一切,世间万物,不过是他的一场大梦。
恐怕就连如今的方庆,
也勉强只够资格被挂在那株恐怖巨树上,当一块风干的腊肉收藏。
更何况其他存在。
摇摇头,随手将酒杯放下。
不大的木桌随之明显一颤。
方庆并未搭理,只是快步离去。
凭着记忆中的路线,他一路疾行,不多时便来到丹房门前。
随手推开大门,只见丹炉中炉火正旺,映得满室通红。
炉旁立着一个身形高大、衣衫破旧的道人,手中握着一根烧火棍。
听得门响,他缓缓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道人脸上原本的疑惑之色,顿时转为惊喜。
“明心师兄!”
“许久不见,你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