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带着一副大梦初醒的朦胧感，给人感觉似乎沉睡了许久许久的岁月，
其中，也有不少似乎知道不少内情的旅人，
这些人白发苍苍，与其说旅人，更象是归乡的游子。
步履匆匆，神情急切，目的很是明确——
臂弯里挎着小小的竹篮，径自朝前走去。
篮子上虽覆着一层布，但步履摇曳之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篮子的遮盖下，是香烛、黄纸之类祭品。
随着人流逐渐散去，客船之后，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缓缓步下舷梯。
年长的那位容貌平平无奇，一身素净道袍穿得随意，长发松松挽了个道髻，散在肩头。
唯有细看时，方能察觉他眼中内敛的神韵，
左手握着一卷古朴画轴，步履从容，似与天地同息。
年幼的少年相对于长辈的平平无奇，就颇有说道了，
虽衣衫破旧，缝了又缝，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这一身朴素竟半点掩不住他眉目间的灵秀，反倒衬得那张小脸愈发俊朗动人，甚至楚楚可怜。
路过女眷纷纷投来惊艳目光，更有大胆的调笑声毫不遮掩地飘来，
在这片土地上，女子们的直率向来如此，周遭人见怪不怪，
倒是让本就耳聪目明的小小少年郎面红耳赤，
原本性格张扬活泼，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乞儿路登，
在落地这个陌生的地界之后，俨然宛如一个生瓜蛋子一般，
尤其在那些毫不遮掩，大胆赤裸的目光注视之下， 只能无助的双手紧紧攥着自家师傅的右手，
连呼吸都乱了方寸。
方庆将徒弟的窘态尽收眼底，只淡然摇头，自顾自打量起这方天地的风土人情。
有道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一路走来，遨游虚空，历经万千世界，比这更离奇的景象也见得多了，
眼前，不过是小场面罢了，
他抬眸望向蔚蓝天空的深处，目光穿透云层，落在一处闺房之中。
但见一个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的绝色女子，正狠狠摔打着铜镜，
嘴里嘟囔着“用完就扔、冷漠无情、畜生姐夫”之类的话语。
方庆淡定地收回目光，对小姨子的控诉浑不在意。
对于自己找到传人之后，毫不客气甩掉小天娘这件小事，
更是不曾放在心上。
没错，此处仍是“碧落黄泉界”，
只是先前所至是“碧落”，如今踏足的是“黄泉”。
方庆默念着这个名讳，觉得颇有意思。
碧落之界死寂沉沉，灭世大劫势不可挡；
黄泉之地反倒生机盎然，在这阳极阴生之处，竟隐隐有无边“希望”正在孕育。
何为希望？
方庆心念微动，瞬息间便完成了道理的解析。
立刻了解了，原来在这黄泉之地，“希望”的载体正是“生机”，直白说来，便是新生命的孕育。
碧落之界刚刚寂灭，黄泉之地方才新生，
这片土地急需大量新生命来填充，
此时诞生的婴孩，自然成为承载希望的最佳容器——
这是来自于天地意志的调控，
此界生灵虽不明就里，言行举止却不自觉地顺应着这天地的韵律。
方庆微微颔首，终于明白此间女子为何这般大胆直率。
内有无形天地意志引导，外有独特风土滋养，方才造就了这般有趣的人间景象。
至于身边这个被惊到的小徒儿路登——
方庆眼中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只觉颇有意思。
曾几何时，他也如这小小少年一般羞涩懵懂。
只不过……
不知想到什么，方庆轻轻叹了口气。
究竟是从何时起，自己这个纯情少年郎，竟成了如今这般万事不惊的风月老饕？
真是一言难尽啊！
心中感慨间，方庆伸手轻拉了下徒儿的衣袖。
路登不解地望来，方庆便投去一道鼓励的目光，语气温和地问道：
“小路登，你可知对我们修道者而言，什么最为重要？”
少年一听是师傅考教，脑筋转得飞快，立刻有了答案：
“是道行吗？”
“我们修道之人行走于道途，自然是走得越快越好，道行越深越好！”
方庆却摇头：
“不对，再答。”
不对？
少年一愣，瞬间目光变得严肃认真，重新思索了一会，才带着自信的表情，回答道：
“那一定是，‘道理’！”
“对于我们修道者而言，最重要的自然是对‘道理’的参悟，”
“一朝明悟，翻云复雨，神信道法皆不在话下。”
方庆依旧摇头：
“不对，再答。”
还不对？
这下少年原本认真的目光变得困惑，开始左思右想，
“道行”不对，“道理”也不对，那还能是什么？
在方庆淡然的注视下，他终于想到了第三个答案，缓缓开口：
“那……师傅，难道是‘宏愿’？”
“徒儿早年曾在民间传说中听闻，我们这方世界之外的虚空中，有一处强盛了无数岁月的圣地。”
“名曰‘佛门’，”
“就连这片虚空的‘万族联盟’，于那圣地而言，也不过如初生婴孩一般。”
“据说那圣地之中，有一种修行者名为‘苦行僧’。”
“他们修行之前，会先发下种种‘宏愿’，而后一生一世，皆为之践行不息。”
“也正因有如此‘宏愿’，那些背负苦难的僧人，才共同铸就了那片圣地的辉煌。”
“这些传闻给了徒儿灵感，外加昨夜师傅传我的《天心天书》中，似乎也有类似的说法。”
“书中说，我们修道者当持戒修行，严于律己，绝不可仗着神通肆意妄为，尤其不能违背自己的‘道理’。如此，才能‘持道之戒，掌道之力’。”
侃侃而谈间，少年的神色逐渐自信起来。终于，他抬起头，在方庆欣赏的目光中说出了最终的答案：
“所以，徒儿以为，对我们修道者而言，最重要的一点，是有一个‘志存高远’的目标或宏愿，而后持戒修行，一路登高而上。”
“持戒，能让我们修行顺利，不入歧途；”
“而宏愿，则能让我们在道途之上，看得更远，也走得更远！”
少年神采飞扬，越说越是自信，
言罢，他静待师傅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