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客官里边请!是来碗馄饨,还是单纯歇歇脚?”
“桌上的例汤是免费的,管够,您需要就自己盛!”
说话的是一位劲装男子,浑身筋肉虬结,把紧身衣绷得鼓胀,一身江湖气扑面而来。
与其说是摊主,倒更象一位江湖豪客。
尤其那张脸,一道狰狞伤疤横贯半个脸颊,
乍一看,吓得小路登“哎呀”一声惊叫:
“好丑!”
下意识就往方庆身后躲。
方庆抬手轻敲他脑袋,低声斥道:“不许没礼貌!”
随即转身向老板赔礼:“抱歉,小孩子没见过世面。”
那老板却笑呵呵的,脾气出奇地和善,与狰狞外貌全然不同。
摆摆手:
“不妨事、不妨事,是我不好,吓着小郎君了!”
“坐,随便坐!”
说着他扯下肩上抹布,利落地收拾出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
“不知二位用点什么?”
方庆牵着小路登坐下,目光扫过那口热气蒸腾的大锅,还未开口,小路登却抢先揶揄道:
“老板你可真有意思,来你家不吃馄饨,还能吃什么?”
老板闻言哈哈大笑,抹布往肩头一搭,语气里满是得意与自豪:
“咱家的馄饨,可不一般!”
“那是祖传的手艺!”
这江湖大汉一谈起自家厨艺,顿时神采飞扬,连脸上那道狰狞伤疤,也仿佛顺眼了许多。
“不瞒你说,如今富可敌国的周半城——周家,就是我家祖上!”
“我祖上,就是靠着这门手艺发家。”
“他老人家这手艺,号称能满足世间所有人的口味!”
“当初,他就是凭着这本事,满足了一位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的口味,才挣来了今天周家的一切!”
咦?
能满足世间一切口味的馄饨?
少年听着这话,顿觉有趣,他托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
“那我要一碗,看起来热气袅袅、入口却酸甜冰爽,馅料还要绵绵密密的馄饨。”
他本是随口一提,只当是个玩笑,也没真想为难人。
谁知那老板不慌不忙,竟含笑应了下来:
“好说,小郎君品味不俗,稍候片刻就好。”
说完,也不管路登一脸诧异,转而望向方庆:
“这位客人,您想要什么样的?”
方庆的目光从那口咕嘟咕嘟翻滚的大铁锅上收回,轻轻说了声“有趣”。
定定看向老板,沉吟片刻,郑重其事地开口:
“我要的,是以熔岩赤汤为底,金石之芯为馅,”
“再以三分云隐之息作点缀。”
“不知,你可能做到?”
啊这?
熔岩做汤?金石为馅?云隐成气息?
小路登瞪大了眼看向自家师父,没想到师父提的要求比自己的还要离谱。
以他对师父的了解,师父绝不是无理取闹之人,既提此求,必有其深意。
可再看那原本气定神闲的老板,此时竟象是被这番话慑住了一般,愣在当场!
方庆笑而不语,撸着手中手感上佳的脑袋,
这要求,是他照搬记忆中那条老龙的原话。
想起当初老龙明明因为收到第一位信众的邀请而兴奋得胡须翘起,却偏要故作矜持,提出这么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离谱的要求,方庆就忍不住想笑。
不过倒也合理,要想赢得那条傲娇龙的友谊,本就不是易事。
回忆着当初的那一幕,方庆神色未变,仍是淡然地望着老板,又问了一遍:
“不知你可能做到?”
话音落下,呆立许久的店老板终于猛地回神,眼中仍残留着恍惚与不敢置信。
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唾沫,低声喃喃:
“山海云深处……”
“竟然是山海云深处!”
“竟真有人点这个口味!”
一边低语,一边缓缓抬头望向天空。
正午的阳光斜斜洒下,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映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看着手上的光影,
“正午一刻!”
“今日,正是家祖诞辰。”
“时间……也分毫不差!”
“没错,没错,全都对上了!”
光再次落回眼前这位衣着随意的道人身上,
先前那份从容早已不见,唇齿间忍不住轻轻颤斗。
他想开口,想确认心中那个几乎如痴梦般的猜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店老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嗓音微哑:
“有的,有的,客官稍候。”
“咱这就去准备。”
转身走回那口大汤锅旁的案板前,郑重系上围裙,又一一取出刀具,动作缓慢而庄重,象是在进行一场古老的仪式。
一切准备妥当,他先是取来大量黑胡椒,倾入锅中,接着又挤入姜汁水,撒入肉桂。
不远处一直留意着这一幕的小路登看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小声嘀咕:
“师父,看起来挺平常的呀,没什么特别。”
可他话音未落,锅中底料随着最后一味红辣椒的添加,竟骤然翻腾——
那黑胡椒象是引动了什么,整锅汤料瞬间化作滚烫的岩浆,赤红灼目,翻滚不休!
仅仅只是鼻尖轻轻一嗅,一股辛辣滚烫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少年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一怔,瞳孔微缩,下意识转头望向方庆:
“师傅,师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不象是幻术啊……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明明只是普通的汤底,怎么真成了熔岩?”
方庆揉了揉他的脑袋,沉吟片刻,认真地答道:
“你看不懂,倒也正常。”
“别说你,就连为师……也看不透。”
“因为这是独属于那位店老板的‘道理’啊。”
“按世间常理来说,汤底化作熔岩,自然是不合理的。”
“可若依那老板的‘道理’来看,这一切,又再合理不过。”
路登听罢方庆略带绕口的讲述,顿时反应过来,
一脸诧异地望向那仍在灶前忙碌的大汉:
“师傅,你是说……这老板是修道者?”
方庆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慨叹:
“不错,这世间任何一门技艺,走到极致,皆可近乎道。”
“也并非所有人,追求的都是富贵荣华、长生不死。”
“这老板所追寻的,正是他的厨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