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方庆的目光落向那口大汤锅——
正是昔日老龙所见的那一口。
一切未变,连那一份对厨艺的虔诚,也一如往昔。
若非如此,当年又怎能征服那条老龙?
思绪流转间,
只见那老板手中刀光闪铄,案板上的鸡软骨与猪软骨被利落剁碎,混入炒麦仁与焦糖核桃。
就在混入的一瞬,馅料竟蜕变为细碎的金石。
汤底已成,馅料亦备,大汤锅咕嘟沸腾,不多时,
一碗热气蒸腾的馄饨便被端上桌来,摆在方庆面前。
老板语气沉凝:
“请稍候。”
说罢转身取出一只尘封的旧坛,坛身布满岁月斑驳的痕迹。
一掌拍开泥封,他将坛中酒液缓缓淋在馄饨之上。
蒸汽氤氲之间,一缕云雾般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坛,便是‘云隐之息’!”
老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
抬手擦了擦眼角泛起的泪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
“汤一直滚着,馅一直备着,酒……也一直温着。”
“太久太久了……您终于来了。”
说完,他将汤碗轻轻推前,语气郑重:
“这位客人,请慢用。”
即便喉间有千言万语,目光中藏着炽热,他仍旧谨守本分,未有一丝逾矩,只默默退到一旁。
方庆并未察觉老板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全副心神都落在眼前这碗馄饨上。
熔岩为汤,金石作馅,云隐为息——
这就是老龙口中那世间最美味的食物么?
即使看上去已经完全不象是人类可以享用的食物,
方庆依旧毫不尤豫地送入口中。
一瞬间,他眸光骤亮。
舌尖炸开的美妙滋味,裹挟着超越认知的滚烫,混着金石般的脆响,
又缭绕着云雾似的缥缈气息,
难怪连那条老龙都念念不忘。
方庆微微眯起眼,他竟从这一份料理中,尝到了“幸福”的滋味。
这对如今的他而言,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正心绪浮动间,老板去而复返,
又端来了一碗冰沙一般的馄饨,雾气腾腾,端到了路登的面前。
小家伙只尝一口,立刻惊讶地眯起了眼,显然也被彻底征服。
这一次,方庆没有再视而不见,出声挽留道:
“老板,若有空闲,不妨坐下聊聊。”
这声邀请,似乎已等待太久,老板身形一顿,压抑着几不可察的轻颤,连声应道:
“好,好,不妨事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衣摆,在方庆对面坐下。
方庆望着眼前的中年汉子,并未绕弯,他向来喜欢直来直往:
“你可知道我的身份?”
那老板倒是没想到方庆会直接戳破,嘴角嗫嚅了一下,如实回答道:
“心中……大致有所猜测。”
“先祖等了您太久,太久了。”
“没想到,真有这一天,您来赴约。”
“周氏一族,承蒙庇佑,万古富贵——拜谢您老人家!”
说着,他就要俯身下拜。
“嘘!”
方庆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动作,
“财运的事,不过是为了还当年那一碗馄饨的情。”
“货银两讫,你并不欠我什么。”
“今日邀你前来,也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店老板面露不解。
“恩,”方庆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贯穿脸颊的伤疤依旧狰狞,
“准确地说,是来向你道一声抱歉。”
这话一出,那粗犷的汉子顿时显出几分徨恐:
“不敢,不敢!”
方庆微微摇头,声音低沉:“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事吗?”
“三年前”三个字一出,店老板眼神一紧,手下意识抚上脸上的疤,
“记得,怎么可能忘记……”
短短一句,仿佛将他拽回了那段过往,他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连对方庆的那份敬畏,也在这一刻被冲淡:
“那天,我失去了这辈子最重要、最重要的人。”
“他是我的知己好友,亦是我的手足兄弟。”
“我们说好了,此生同生共死。”
“可惜……是我失约了。”
“呀,”一旁的小路登忍不住出声:
“难道老板脸上这伤,就是那时候……?”
汉子看了少年一眼,眼神黯淡,点了点头:
“是。那天我贪杯多喝了几口,醒来已经迟了。”
“没想到……就误了见他最后一面,我兄弟身陷绝境,我却没能赶到。”
“那些人……戏弄般地放过了我,只留下这道伤痕。”
听着这番描述,路登下意识望向自家师傅。
他比那老板更清楚内情,如果他分析的没错,原来的老板确实不曾贪杯,
也确实死在了那一天,践行了曾经同生共死的诺言。
可如今他却活生生站在这里——
只因有一个世人无法想象的存在,不允许他死去。
“恩,我很抱歉,造成了你的困扰。”
方庆的语气很诚恳。
但这句话显然超出了那汉子的理解范围,他一时怔住,神色茫然。
方庆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
“你可曾想过,如果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重新……选择?”
店老板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心底有个直觉在告诉他:接下来的回答,或许至关重要。
眼前这位究竟是何等存在,他比谁都清楚——
整个家族准备了万古,只为此时此刻的约定。
这样的存在,绝不会说一句无谓的话。
刹那间,他想起老祖宗的传说。
据说当年老祖请来那位不可思议的存在,做出一碗名叫“山海云深处”的馄饨后,
只是半开玩笑地说自己年事已高,别无他求,只想为后辈留些傍身之财。
谁知就是这一句话,竟为周氏一族带来了万古的富贵。
而现在,显然又到了这样关键的时刻。
他明白,也许只需一句话,就能换来下一个万古的荣华。
但他尤豫了。
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方庆那句:
“重新有个选择。”
这一刻,他迟疑了,一边是家族万古的等待,一边是回到那一天!
恰是福至心灵,小路登吃完了最后一口馄饨,一脸满足。
随手取出了一枚铜币, 这是他身上的最后一枚,
“老板,老板,我要‘投资’你哦!”
“你可愿接下我这枚铜钱?”
方庆静静看着这一幕,他明白其中的意义。
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是小家伙在天心道上迈出的第一步,
也是他第一份“投资”。
一枚铜币不过像征,往后随着他道行渐深,这份因果将无限膨胀。
未来能走到哪一步,连方庆也无法估量。
那老板显然也非寻常人,似也想到了这一层——
一模一样的一幕,他的先祖也曾经历过!
他直视那枚铜币,喉头滚动,呼吸急促。
猛地闭上双眼,魁悟的汉子狠狠一咬嘴角,血丝渗出,
又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再次睁眼,他目光一清, 语气也渐渐坚定:
“这三年的每一天,我都活在痛苦的回忆里。”
“我无数次地想,那天若不贪杯该多好……不贪杯该多好啊!”
方庆注视着他,语气平静无波:
“若那一天你赶了过去,可有把握救回那人?”
“没有,”店老板深吸一口气,“没有半点把握!”
“那你可还要去送死?”
沉默一瞬之后,这个魁悟又狰狞的汉子,第一次直视着方庆:
“去!”
“好!”方庆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应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人最后望了一眼路登手中的铜币,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去。
步伐从未像此刻这般坚定。
小路登静静注视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回了那枚铜币。
自己的第一份投资,好象被嫌弃了呢!
但他心中并无不满,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个决绝的背影。
他很早很早之前,就知道的,
他也曾站在一口沸腾的汤锅前,毫不尤豫地纵身跃下。
这世间,总有些事高于其他,高于一切。
不是么?
他正要随师父离开,却在下一瞬察觉异样。
猛然回首,只见方才逐渐淡去的身影,竟重新凝实。
突然,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
“老板,老板,我又来了!老规矩哦!”
出声的女子眉目间英气逼人。
路登还来不及细看,就见店老板原本沉重的步伐陡然轻快。
“哎,来了,来了!”
转身之间,路登才看清——
那道贯穿脸庞的狰狞伤痕已然消失不见!
眼前的店老板变得英挺潇洒,恍若新生。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方庆轻笑一声:
“第三次赌上一切,看来他成功了,”
“这不正是‘双全法’的意义所在么?”
“走吧,该回家了。”
随手将一枚铜币留在桌上。
眨眼间,师徒二人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