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象坠入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路登悚然发觉——
就在师傅说出“走吧,该回家了”的那一瞬间,
方才还鲜活生动的世界,竟在眨眼间褪去了所有颜色。
方才眼前还有花草树木、蓝天白云、熙攘人群,香气诱人的馄饨摊子冒着热气;
可下一刻,世间万物一点、一点地失去了色彩,
一点、一点地抽离了生气,最终只剩下黑白二色。
所有生灵在这一刻陷入了定格,
少年瞳孔骤缩。
眼前的一切,简直简直
他搜刮尽自己所有的认知,才勉强找到一个形容——
眼前这整个世界,简直是化作了一幅水墨画!
对对,就是这样!
少年不自觉地张大嘴巴,想惊叫出声,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这水墨画卷中的一笔。
然而,比起“身在画中”这个事实,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
他仿佛看见了一双铺天盖地的巨手,正在画卷之外,轻轻拿捏着这幅“世界画卷”!
少年的心神被那只手全然攫住,他紧张地吞咽着,生怕那只手动得粗鲁一分。
他有种预感:只要那手轻轻一抹,或是随手一撕,眼前这个世界,就将遭受不可逆转的毁灭。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
可下一刻,他却愣住了。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好象认得这只手。
就在这一刹那,他恍惚意识到,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意识海中,一个背影一点、一点浮现,
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锚定了所有飘散的意识。
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少年趁机将那些失落的记忆碎片迅速收拢。
随着那模糊的背影逐渐清淅,一直萦绕在耳边的杂音也变得分明:
“傻徒儿,傻徒儿,醒一醒,”
“醒一醒!”
在听清的刹那,少年心神剧震。
整个意识仿佛被猛地拽入深渊,极速向下坠落,
就象躺在安稳的床上,却陷入一场惊悚的噩梦,明明身下有凭依,却依旧被那种失控的下坠感紧紧攫住。
直到他彻底清醒过来,那种惊恐的感觉才戛然而止。
耳畔传来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心跳如擂鼓一般。
路登连喘了好几口气,僵硬的四肢才渐渐恢复知觉。
额上、背上,一片冰凉的濡湿。
他缓缓抬起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
房间意外地温馨,装饰以粉色为主调,和他所知的任何风格都截然不同。
但这些,此刻都不是他关注的焦点。
奇怪的看着和自己同睡一张床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她象是被定格了一般,一动不动。
就在他困惑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哦,你醒了啊。”
路登猛地回头,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映入眼帘。
看到那背影的瞬间,少年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
“师傅!”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惊魂未定:
“我好象做了一个噩梦好可怕好可怕的噩梦,梦里有一只手,捏住了一个世界!”
说话的瞬间,他才注意到,在方庆的手中正握着一幅画卷,
画中的景象,竟无比熟悉。
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也卡了一下,才带着茫然不解问道: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庆却了然般摇摇头,缓步走到床边坐下,随手将画卷搁在一旁。
伸手撸了撸少年凌乱的头发,语气温和地说:
“你不过是有点‘晕车’罢了,我中途带你下来歇歇。”
“晕车?”
这陌生的词汇让路登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晕车?听起来象是自己登上了什么马车似的。
他记得自己和师父正在回家的路上,需要乘车远行倒也合理,可怎么会晕车呢?
“恩,就是这样,”方庆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
“刚刚走了一步,才从这幅画里出来,你啊,反应有点大,我带你中途落车歇会儿。”
他边说边指了指路登身旁还在熟睡的小姑娘,说道:“喏,这就是梦主人。我们要在她的梦里休息大概一呼吸的时间。”
“咦?”少年又一次被师父话语中的信息量惊到了。
不对,师父说的“登车”似乎不是指普通的“马车”种更玄乎的东西
原谅他这辈子对交通工具的认知仅限于马车,
他也只见过马车,
此刻这话题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走出了画卷”又是什么说法?难道自己一直生活在一幅画里?”
还有,他又看向那个睡相不怎么雅观的小姑娘。
“梦中人”又是什么?要在她的梦里歇一息?
路登眨巴着眼睛看着方庆,神色一如既往的呆萌,
好吧,他已经习惯了,在师父身边,这就是他的日常。
遇事不决,喊师父就行。
“师父!”
方庆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情好了不少,摇摇头,
目光落回眼前的画作上。
说起来,这事倒确实是他自己的问题。
谁也没想到,把这幅画里的“原住民”带走会这么麻烦。
内核问题还是这小家伙的信息量太稀薄了。
他之前仗着“玄心道种”在万界之间肆意穿行,
还真以为这是件轻而易举的小事,
完全忽略了其中的风险,就这样贸然将那画中生灵剥离出来,
带进虚空,简直就象是从一幅水墨画里硬生生抠下一片墨痕,
差点就翻了车。
咳,准确说,是已经翻了车。
幸好是他,还有办法补救,硬是把这小家伙又从虚无中捞了回来。
摇摇头,方庆将那些杂乱的念头甩开,
认真整理好思绪,指着眼前的画作,用路登能够理解的话语回答道:
“你看,世间造化之神奇,莫过于此。”
“在虚空万界中那般强盛的‘碧落黄泉界’,”
“显化在这个小女孩的梦中,竟然只是一幅平平无奇的画作,”
“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咦,这,这样的么?”路登瞪大了眼睛,望着被随意丢在床上的那幅画。
这真是他的“母界”?
居然真的只是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