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也转身,趁着江鸣还在发愣,飞快地摸走他放在桌角的手机。
塞进连衣裙的口袋里,手指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小也?你怎么了?”江鸣终于反应过来,看着她发白的脸和地上的碎片,皱起眉头。
“没、没事!”
小也强挤出笑容,弯腰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也没察觉,“就是嫌他们吵,怕他们暴露我们的位置。鸣哥,别管那些,咱们吃饭,牛排要凉了。”
她拉着江鸣的骼膊,把他按回座位,又开了一瓶红酒,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鸣哥,喝酒!庆祝我们逃离国内,再也不用管那些疯女人!”
江鸣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有点疑惑,但终究没多问。
他太累了,累得不想再触碰国内的任何事。
他端起酒杯,和小也碰了一下,“好,干杯。”
红酒入喉,涩味盖过了甜味,他却没在意——
他以为,这杯酒,是告别过去的开始,却不知道,是小也困住他的开始。
很快,心情不好的小也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红酒,酒精很快冲昏了她的头脑。
她的脸颊泛起潮红,眼神变得迷离,却死死盯着江鸣的侧脸,像饿狼盯着猎物。
江鸣正低头切牛排,没注意到她的异样,随口说道,“以后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了,再也不用应付宋清漓她们了。小也,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还在国内……”
“鸣哥!”小也突然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我们永远留在这里,好不好?永远不回国内,永远只有我们两个人!”
江鸣愣了一下,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都听你的,永远不回去。”
他以为她只是太开心,却没看到小也眼底一闪而过的病态占有欲。
小也看着他的笑容,心脏狂跳。
酒精让她胆子变大,她凑近江鸣,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颊,呼吸里带着红酒的甜香。
“鸣哥,你说……我们在这里住一辈子,是不是就象夫妻一样?”
江鸣刚要开口说“你是我妹妹”,小也却突然踮起脚尖,唇直接贴了上来。
柔软的触感传来,江鸣浑身一僵,猛地推开她,眼神骤冷,“小也!你干什么?”
他一直把她当亲妹妹,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
这一吻,彻底打破了他的底线。
小也被他推得跟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到冰冷的墙壁,酒瓶从手里滑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她的裙摆,黏腻地贴在腿上,象极了多年前那只化在掌心的棉花糖。
“小也,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鸣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他看着眼前眼神迷离的女孩,眉头拧成死结,“我把你当妹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先出去一下,我想静静……”
这一秒,江鸣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他感觉小也对他的感情好象有点变味了。
他总感觉小也怪怪的。
他觉得自己还是暂时先跟小也分开一段时间为好……
江鸣说着,叹了口气扭头想往外走。
小也缺急了,她怕了,记得一把拉住江鸣,“鸣哥,你想去哪?”
“我……我去外面再租个房子,我们先分开住吧。”
这句话象一把冰锥扎进小也心里,醉意瞬间醒了大半。
脸上的潮红褪去,只剩下纸一样的苍白。
她看着江鸣眼里的陌生和疏离,心脏猛地一缩。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碎玻璃片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鸣哥……你别走,你别走好不好!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发颤,双手下意识地攥紧衣角,指节泛白,“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会离开我,真的太怕了……”
“我害怕……我害怕你也会象我妈妈那样,抛下我走掉……”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哭得浑身发抖,手指却死死扣着江鸣的骼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鸣哥,别生气好不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离开我,好不好?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离开我,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小也声音颤斗着喃喃道,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酒渍。
此时此刻,她看着江鸣想要离开的背影,整个人象被抽走了魂魄。
一段不好的回忆涌入了脑海。
五岁那年的阳光突然漫进脑海。
她还记得,那天早上妈妈很早就叫她起床,手里拿着一条缀着兔子耳朵的白裙子,软乎乎的布料蹭过指尖。
妈妈笑着说“小也乖,穿这个,带你去好地方”。
她高兴得在炕上蹦,袜子穿反了都没发现,妈妈蹲下来帮她调整,指尖的温度暖得象春日的太阳。
后来妈妈牵着她坐公交车,她够不到扶手,只能攥着妈妈的衣角。
车晃得厉害,她差点摔下去时,妈妈把她抱到腿上,让她趴在窗户边看风景。
窗外有卖糖葫芦的爷爷,糖霜裹着红果,亮晶晶的;还有骑自行车的叔叔,车后座绑着装满蔬菜的篮子,风一吹,菜叶都在晃。
妈妈帮她把飘到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脸颊,痒得她直笑。
再后来,她看到了彩色的旋转木马,听到了满耳的笑声。
妈妈说这是游乐园,还带她坐了白色的木马。
木马转起来时,她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回头喊妈妈,就看到妈妈站在下面,手里举着个粉粉的棉花糖,像把天上的云摘了下来。
棉花糖甜得发腻,粘在嘴角,妈妈用指腹帮她擦掉,笑着说她是小馋猫。
太阳移到头顶时,她渴得直舔嘴唇。
妈妈指着旁边贴了小熊贴纸的柱子,说“小也在这等,妈妈去买水,别乱动”。
她使劲点头,攥着没吃完的棉花糖站在原地。
一开始人很多,小朋友跑过撞到她的骼膊,她都没敢挪步,只盯着妈妈红色的外套背影。
妈妈走了两步回头挥手,她也挥着手喊“快点回来”,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妈妈的笑容。
后来的记忆开始发冷。
棉花糖慢慢化在掌心,黏糊糊的,她不敢擦,怕妈妈回来认不出她。
太阳一点点往西边沉,影子被拉得很长,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刚才还在哭的小朋友,都被爸爸妈妈牵着手走了。
风变凉了,吹得她穿裙子的腿发疼,她小声喊“妈妈”,只有风声回应。
天彻底黑下来时,游乐园的灯亮了,五颜六色的光晃得她眼睛疼。
那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名为丢弃的欺骗。
她只是觉得,妈妈离开了好久,好久……
直到穿制服的阿姨蹲下来问她妈妈在哪,她攥着黏手的棉花糖说“去买水了,会回来的”,语气天真。
阿姨摸她的头,手很暖,可她还是觉得冷。
再后来,她被带到一个满是小朋友的大房子。
每天坐在门口台阶上等,从日出等到日落,直到有天阿姨说“妈妈不会回来了”。
她才知道,原来“等”也会有尽头。
原来从那天开始,她就已经成了被妈妈丢弃的小孩。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意识到。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遗弃这种说法。
而现在,看着江鸣说要离开的样子,触碰到了她心里的那根弦。
“小也?小也!”
江鸣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小也猛地回神,才发现眼泪已经把前襟哭湿了一大片,连呼吸都带着颤斗。
她看着江鸣,眼里满是恐惧,象当年那个在游乐园等到天黑的小孩,生怕眼前的人也会突然消失。
江鸣心里的怒意早已散得干净,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知道小也的身世,也知道,她是被母亲遗弃的。
或许……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吧。
毕竟,小也这么多年只生活在福利院,她没有人教,可能是不懂得怎么表达喜欢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尤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尽量让语气温和,“别哭了,我没要离开你。”
“我知道你是害怕我离开,但是这种表达方式是不对的,兄妹之间不能亲吻,只有情侣可以,你明白吗?”
他尽量哄着小也。
小也听到这句话,眼里的偏执却更深了。
她不想听到兄妹这两个字,只是扑过去,紧紧抱住江鸣的骼膊,脸埋在他的袖子上,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
“鸣哥,我知道了,我不会了……”
“别丢下我好不好?我以后不闹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别像妈妈那样……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江鸣的身体僵了一下,想推开她的手停在半空。
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不丢下你,先起来,地上有玻璃,会扎到脚。”
小也却抱得更紧了,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江鸣叹了口气,只能慢慢扶着她站起来,视线扫过地上的碎玻璃。
又看了看她泛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
他想推开她,却又狠不下心——
小也帮了他那么多,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她。
可刚才那个吻,还有她的话,象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浑身不自在。
“起来吧,地上凉。”
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些,“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也别做这种事。你是我妹妹,永远都是。”
小也趴在他腿上,哭声渐渐小了,眼底却闪过一丝松了口气的光芒——
只要江鸣不离开她,只要她一直缠着他。
总有一天,他会忘记宋清鸢,忘记国内的一切,只属于她一个人。
而江鸣则扶着小也站好,先把她往远离碎玻璃的方向带了两步,让她靠在没那么凉的沙发边。
他转身去厨房拿扫帚和簸箕时,馀光瞥见小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
脚步很轻,像只怕惊扰到人的小猫,眼睛却一刻都没离开他的背影。
她好象很害怕他会跑……
“在这儿等我,别过来。”
江鸣无奈回头叮嘱了一句,看到小也立刻停下脚步。
双手攥着沙发扶手,指节都泛了白,才转身进了厨房。
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不安和依赖。
象极了当年那个在游乐园里,死死盯着妈妈消失方向的小孩。
拿了工具出来,江鸣蹲在地上清理碎玻璃。
酒瓶的碎片很尖,他得格外小心,避免划破手。
刚扫了没几下,就感觉到衣角被轻轻拽了拽。
他抬头,看到小也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想去捡地上的小碎片,眼神里满是无措的讨好。
“别碰,会扎手。”
江鸣赶紧拦住她,把她的手往回拉。
触到她指尖时,才发现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皱了皱眉,把扫帚和簸箕放到一边,先拉着她坐到沙发上,又去阳台拿了条毯子,裹在她身上。
“怎么手这么凉?”
江鸣用自己的手裹住她的手,轻轻搓了搓,想帮她暖一暖。
小也却象被烫到一样,瑟缩了一下。
随即又主动往他手心里靠了靠,脑袋微微垂着,声音细若蚊蝇,“鸣哥,我是不是很麻烦?”
江鸣动作一顿,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心里又软又涩。
他以为小也怕自己嫌她烦,怕自己像妈妈那样,因为她麻烦就丢下她。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不麻烦,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好好照顾自己。”
他把杯子递过去时,小也双手捧着杯子。
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看着他,象是在确认他会不会突然离开。
江鸣就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没看手机,也没做别的,只是陪着她,偶尔帮她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一拉。
过了一会儿,小也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眼泪也止住了,只是眼睛还是红红的,像只刚哭过的兔子。
她攥着空杯子,指腹反复摩挲着杯壁,尤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鸣哥,那……我们以后还能象现在这样,在这里一起生活吗?”
她的声音带着怯意,眼神却紧紧锁着江鸣,生怕从他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