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轻咳两声,故作谦逊:“第一次上门,也不知道师兄喜好,干脆买全一点,图个心安。”
说着又指向另一堆略小些的包裹,眨眨眼:“喏,那是给你们这些小辈的,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我也能有?”文才差点跳起来,整张脸瞬间绽放,笑得像个刚捡到元宝的憨娃。
陆白点头:“你师父林九师兄掌管义庄,收徒传道,我这个做师叔的岂能空手而来?该有的,一样不少。”
礼送到手软,人情做到位。
吃你的嘴短,拿你的好处多,将来谁还敢说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师弟不合规矩?
正说着,里屋忽地传来一声低问——
“刚才谁说……谁来了?”
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久修道法的威压。
陆白嘴角微扬,不用看也知道,九叔出关了。
文才连忙应道:“师傅!就是我昨夜跟您提过的那位陆师叔,何坚师叔的弟子,来看您了!”
“哦?是陆师弟到了?”
原本平静的脚步忽然加快,帘子一掀,林九踏步而出。
他身穿青灰道袍,面容端正,眉宇间常年凝着一股肃然之气,平日里不苟言笑。
可此刻,脸上竟难得浮起一丝笑意。
他对何坚并不陌生。
当年在茅山派中,那位师叔待他颇为照拂,曾多次指点他练气入窍之法,于他有授业之恩。
只是后来门内风波骤起,各自飘零,便断了往来。
可当他目光落在门外那人身上时——
整个人,骤然僵住。
瞳孔一缩,喉头滚动,仿佛见了不该见的东西。
“是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白神色如常,唇角勾起一抹熟稔的弧度,拱手一礼,语气温润却不失锋芒:
“是我。”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声音朗朗:“林九师兄,一年多不见,别来无恙?”
林九机械地抬手回礼,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眼神死死锁着他:“……怎么会是你?”
“哈哈哈——”
陆白仰头大笑,笑声爽利张扬,震得檐下铜铃轻响。
“怎么不会是我?难不成你还盼着我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林九眉头紧锁,目光如刀,在他周身来回扫视。
诡异的是,眼前这人明明站在这儿,可他却感知不到一丝灵息波动,就像面对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
他沉声再问:“你……当真是何坚师叔的弟子?”
“如假包换。”陆白语气斩钉截铁,不带丝毫犹豫。
“凭证呢?”
“你要凭证?”陆白慢条斯理地伸手入怀,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掏一枚铜钱。
下一瞬,一块温润玉扳指出现在掌心,通体墨绿,隐隐泛着血丝般的纹路,正面刻着一个古篆“坚”字,背面则是一枚山形印记——正是茅山堂主信物!
林九瞳孔猛地一缩,一把接过,指尖摩挲那熟悉的纹路,心头狂震。
这块玉扳指……他认得!
当年何坚师叔总戴在右手大拇指上,每逢开坛做法,必先净手佩此物,说是祖传承信,绝不可失。
如今,它竟真真切切出现在这个“陆白”手中。
他翻来覆去查验良久,终于确认无疑,缓缓将玉扳指递还,语气却依旧冰冷:“东西是真的。
但……师弟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言语之间,疏离之意尽显。
他不想深交,也不敢深交。
眼前之人太过诡异,像是一团藏在阳光下的阴影。
陆白垂眸,眼中掠过一缕哀色,转瞬即逝。
“师傅……一年前,已仙逝了。”
“什么?!”
林九如遭雷击,踉跄一步:“不可能!师叔不过五十出头,修为通玄,怎会……莫非是遇上了大妖凶祟?!”
陆白摇头,语气低沉而清晰:“当年师傅离开茅山,独自来到茅家镇,落地生根,娶妻生子。
因本地邪祟频现,百姓受苦,便创立茅山堂,护一方安宁,亲授三名弟子,以续香火。”
他说得极稳,九分真话掺一分虚言,句句戳在关键处,让人挑不出错。
唯有他自己知道——
那些所谓的“三名弟子”,不过是阿娇随口编的幌子。
而真正的茅山堂,早已随着父亲的陨落,埋进了历史的尘埃。
十多年风平浪静,茅家镇的炊烟依旧每日袅袅升起,镇民安居乐业,偶有灵异作祟,也全靠师傅一人压阵摆平。
可这太平日子——
戛然而止。
陆白话音一顿,脸色骤然阴沉,眸底掠过一抹压抑已久的痛色,像是被什么旧伤狠狠剜了一下,连呼吸都凝滞了片刻。
林九见他卡在关键处,心头一紧,忍不住催道:“直到什么?你倒是说啊!何坚师叔……到底是怎么死的?”
陆白缓缓抬头,嗓音低哑,仿佛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一年前,三个留洋回来的官老爷进了茅家镇。”
他冷笑一声,眼神讥诮:“不信鬼神,不敬风水,硬生生把镇子龙脉凿断,镇压百年的封印裂了——铜甲尸,出世了。”
空气猛地一沉。
“我两个师兄……”陆白咬牙,声音沙哑,“一个为护百姓,被那官开枪爆头,死得干脆;另一个中了尸毒,浑身发青,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活尸……师傅亲手送他上路,那一刀,割得满手是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把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师傅拼着一身修为跟那铜甲尸死战,烧了它,可自己也撑不住了。
旧疾反噬,心脉尽碎,临终前只说了句‘守好茅山堂’……便咽了气。”
寥寥数语,却像一把钝刀,一刀刀剐在人心上。
林九怔住,眼中翻涌起悲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只重重一叹:“没想到……何坚师叔一生正气凛然,到头来……竟落得这般下场……”
“唉——”
一声长叹,如秋风扫落叶,卷走了屋内最后一丝暖意。
文才站在一旁,脑子还没转过弯,脱口而出:“陆师叔,你们茅山堂现在就剩你一个了?这也太惨了吧!”
“文才!”林九猛然回头,脸黑如锅底,怒目一瞪,“闭嘴!胡说八道些什么!”
陆白却摆了摆手,神情淡漠:“无妨。
师傅积德半生,魂归幽冥自有福报,来世必投富贵之家,再不受这人间苦楚。”
林九沉默良久,终是压下情绪,沉声道:“先进去说话吧,快晌午了,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议。”
说罢转身迈步,走入义庄深处。
斑驳的门板在他身后吱呀轻响,像是老宅在低声呜咽。
陆白神色不动,缓步跟上,衣袖拂过门槛,不留一丝痕迹。
只留下文才抱着一堆礼物,一脸懵地站在原地。
午饭是文才张罗的,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饭桌前,林九主动邀陆白同坐。
陆白含笑摇头:“多谢师兄美意,不过师弟早已辟谷,清水即可。”
他接过一碗山泉,浅啜一口,动作从容,仿佛真已超凡脱俗。
饭毕,两人焚香祭拜三清道祖,随后步入书房。
“坐。”
林九冷面如霜,随手拎起茶壶,热水冲入瓷杯,蒸腾起一片白雾。
他将茶推过去,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白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咧嘴一笑:“林九师兄,您心里有事,我也明白。
该说的,师弟绝不会藏私。”
他早已布好局,步步为营,若非胸有成竹,怎敢孤身踏入这龙潭虎穴?
林九抬眼,目光如刀:“既然你爽快,那我也开门见山——去年,你在荔湾镇做什么?”
陆白神色不变,慢条斯理道:“茅家镇有个百年老鬼,清朝年间就死了,一直被师傅镇着不敢动。
如今师傅一走,它立刻翻脸,用鬼咒害死小师妹,还要逼她嫁给它那个荒淫无度的鬼儿子。”
他语气一沉,眼中闪过戾气:“我当时道行浅薄,只能去任家镇找您求助……可半路,在荔湾镇撞见了您。”
林九眉峰微蹙:“你看见我了?为何不现身相认?”
陆白苦笑,脸上浮起一丝尴尬:“我瞧您对那饿死女鬼都狠得下手,铁面无私,六亲不认……我一想到小师妹的事,怕您秉公执法,反把我当邪修处置,哪敢开口求救?”
“所以……”他摊手,“我就自己扛了。”
林九听得眉头直跳,冷声问:“后来呢?”
“后来嘛……”陆白嘴角微扬,“我侥幸得了件宝物,趁着那老鬼得意忘形,一击毙命,魂飞魄散。”
林九瞳孔一缩,猛地盯住他:“那邪道法师——是你杀的?”
“那是自然。”陆白挺直腰背,正气凛然,“那厮以邪法炼人,残害无辜,祸乱一方,人人得而诛之!”
林九眯眼,语气愈发低沉:“那史公子……也是你动的手?”
陆白长叹一口气,神色悲悯:“那邪道法师斗法重伤,逃前放话,要抓一百个童男童女,取精血炼宝对付我。
我一听,怒火攻心,当场出手阻拦——谁知那史公子扑上去挡在前面……”
他双手一摊,无奈道:“我那一击已至巅峰,收不了力。
若退半分,死的就是我。
结果……你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