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沉默。
他知道陆白所言非虚。
那邪道法师,手段诡异,邪术通天,实力与他不过伯仲之间。
换做是他,面临那种局面,恐怕也只会选择——
一击毙命。
“唉……”
林九终是长叹一声,仰头望向房梁,眼中风云翻涌,不知是悲,是怒,还是……忌惮。
林九一声轻叹,目光落在陆白身上,终于问出心底憋了许久的疑团:“那史公子临死前用血写的字……究竟是怎么回事?”
“血字?”
陆白一愣,眉头微扬,脸上写满茫然,“啥血字?我怎么听不懂?”
林九语气幽深,像是从坟地里飘出来的风:“杀人者九。”
空气凝了一瞬。
陆白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带着点尴尬:“哦……那个啊。
我当时跟那邪道法师动手时,顺口报了茅山派的名号,估计是被他听见了,临死前胡乱栽赃吧。”
两人之间的沉默散去几分,话题也跟着活络起来。
从红姐、阿娇,到茅山戒律、修行法门,林九一一试探。
而陆白应对如流,滴水不漏,仿佛早就把整套说辞刻进了骨子里。
唯独提到阿娇时,他眼神微微闪躲,支吾道:“已经……送去轮回了。”
林九看在眼里,却不拆穿,只淡淡提醒一句:“人鬼殊途,阴魂缠身,折阳寿、损气运,可不是闹着玩的。”
陆白讪笑着摸鼻子,点头如捣蒜,活像个偷吃被抓包的小孩。
其实呢?他对阿娇早有安排。
身为茅山坚关门弟子,从小和阿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师傅当年还亲口许过婚约——这话是他编的,但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快信了。
更别提这一年朝夕相处,甜言蜜语不要钱地往外抛:等我逆天改命,修成飞僵,第一件事就是八抬大轿娶你过门!以后咱们仨——我、小红、你,一家三口,逍遥自在,快活似神仙!
什么“你是我的月亮”,“哪怕变成厉鬼我也护你周全”……一套接一套,听得阿娇眼泛泪光,心甘情愿为他打开尘封多年的家族秘辛。
茅山坚的秘密、茅山派的旧事、镇尸符的来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陆白来说,反正已经是泥菩萨过江,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怕痒。
在这孤寂如死的世界里,有人愿意听你说句话,就已经是莫大的慰藉。
至于小红?她本性淳良,安分守己,虽知其中隐情,却也只是默默点头,默认这份畸形的共生。
正因如此,今日面对林九盘问,他才能从容应对,神色自若。
至于他体内气息全无的问题——林九竟没追问。
江湖老话:交浅勿言深,事多必生祸。
有些秘密,装作不知道,才是最大的体面。
林九不说,陆白乐得清闲,何必画蛇添足去编瞎话?说得多,破绽就多。
就这样,厚着脸皮赖下,被这位便宜师兄无奈收留,暂住义庄两日,打算稍作休整便启程远行,踏遍山河。
可谁也没想到,当天夜里——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阴森铃响。
“阴人赶路,生人勿近!”
“阴人赶路,生人勿近!”
声音由远及近,冷得像霜,贴着地面爬进来,钻进耳膜。
陆白瞳孔一缩,瞬间反应过来——是赶尸匠!
再联想到任婷婷刚从省城归来,任威勇这两天要迁祖坟……
四目道长,到了!
《僵尸先生》的剧情,正式拉开序幕!
这部片子,可是点燃整个华语世界僵尸狂潮的开山之作!剧情经典,人物鲜活,三十年来无人能复制,更无法超越。
每一个角色,都是刻进dna里的记忆符号。
陆白自然也不例外,从小看到大,翻来覆去不知多少遍。
尤其那个穿粉色公主裙的任婷婷——清纯甜美,灵动俏皮,简直是少年时代梦中情人的模板!
初恋未满,心动已炸裂。
那是藏在课桌底下偷偷翻看的漫画页,是夏夜风扇嗡嗡转时心头的一抹悸动。
……
不多时,门外脚步沉稳,一人推门而入。
黑袍加身,墨镜遮眼,腰间铜铃轻晃,正是四目道长。
林九立刻起身相迎,侧身介绍:“师弟,这位是何坚师叔的弟子,陆白。”
“哦?”
四目道长镜片后的眼睛眯起,嘴角勾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上下打量陆白一眼,慢悠悠道:“陆师弟仪表堂堂,可惜气血虚弱,年轻人啊,节制些好。”
他察觉不到陆白的气息波动,心下了然——多半是有异宝遮掩气机。
江湖行走,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陆白拱手一笑:“四目师兄教诲,铭记于心。”
不多解释,也不辩驳。
他对九叔、对四目,皆怀敬意。
只可惜——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若他不是僵尸,若他还有一具活人的躯壳,何至于只能躲在阴影里窥视正道荣光?
他多想光明正大地拜入九叔门下,披道袍、执桃木剑,斩妖除魔,快意恩仇!
而不是现在这样——
以假身份苟且偷生,在谎言与执念之间,踽踽独行。
可奈何,他生来就是僵尸,注定与正道势不两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修什么善?走什么正道?有道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要死,也得你们先死!
既然已是大反派,既是万恶之源的尸王胚子,那还谈什么情义、讲什么道理?
挡我成仙路者,杀无赦!
“陆师弟啊,不知何坚师叔近来可还好?身子骨硬朗不?”四目道长眯着眼笑问,“算起来,咱也有快十年没见了吧?”
见陆白态度谦和,四目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嘴皮子翻飞,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活像个街头说书的老秀才。
可这话一出,却像根锈钉狠狠扎进陆白心口。
他眸光一黯,声音低沉如铁坠寒潭:“师傅……去年已驾鹤西去。”
“什么?!”四目猛地瞪眼,手中茶杯都差点摔了,“何坚师叔?怎会如此?他年不过半百,正当盛年,怎就……”
“去年家乡出了一具铜甲尸,凶戾滔天。”陆白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血色,“师傅为镇邪祟,强行催动本命真火,旧伤崩裂,力竭而亡。”
这番话说得和当初对九叔讲的一模一样,可此刻从他口中再次吐出,仿佛又将那场血战重演了一遍——风沙卷地,尸气冲霄,一道瘦削身影独战铜甲巨尸,最终燃尽精魄,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唉……”四目长叹一声,仰头望向夜空,星月无声,唯有山风呜咽。
“如今兵荒马乱,军阀割据,天下动荡,乾坤倾覆。
我玄门亦难逃此劫。”他嗓音沙哑,似在咀嚼苦果,“千鹤师弟虽天赋平平,却有一股狠劲,是我辈师兄弟中最肯拼命的那个。
为了突破瓶颈,他选择入龙庭修行——那地方九死一生,扶龙者若不成,则必死无疑。
两年前,他终是折在一头紫僵手中。”
说到这儿,他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如今又听闻何坚师叔为护苍生陨落……”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贫道现在心里,像是被剜了一刀,痛得说不出话。”
“唉……”
又是长长一叹,沉重如铅。
陆白默然低头,片刻后抬起头,目光如刀:“我辈茅山弟子,斩妖除魔,救万民于水火。
哪怕身死道消,也在所不惜!”
“说得好!”四目猛然拍案而起,双掌相击,声如裂帛,“好一个‘在所不惜’!”
他转身直视二人,眼中精芒暴涨:
“自三茅祖师开派以来,我茅山志在荡尽妖氛,还世间清明!纵使今时灵气枯竭,末法降临,前路茫茫如坠雾中——但只要邪祟尚存一日,我等便不可退后一步!”
语气铿锵,字字如钉,砸进夜色深处。
当年在山上,他与千鹤最是投契。
那个憨厚执拗的师弟,曾陪他在雪夜里守符炉三天三夜,只为炼一张镇煞符。
如今人已不在,尸骨无存,每每想起,心头就像压着一座坟。
他一直在怪自己——为何当年没亲自送那一程?若他在,两人联手,未必杀不了那头紫僵,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而现在,连曾经待他们如亲侄的何坚师叔,也因镇压铜甲尸耗尽元神,含恨而逝……
还有陆白那两个死于非命的师兄……
相似的痛,在血脉里共振。
刹那间,四目看向陆白的眼神变了。
这个年轻人,虽面色略显苍白,身形清瘦,可站姿挺拔如松,眼神沉静似渊——分明是个铁打的汉子!
自此,四目便暂留林九义庄,歇脚两日,权作休整。
按理说,陆白只是何坚私授弟子,并未在茅山正式授箓,不算正统门人,顶多算个“编外户”,跟文才、求生那种性质差不多,类似于少林俗家弟子。
但林九和四目谁也没计较这些。
毕竟——他是何坚的徒弟,叫一声“师兄”,名正言顺!
翌日清晨,陆白照常起身洗漱,清水泼面,精神一振。
随后步入院中,舒展筋骨,一套八极拳打得行云流水。
拳风呼啸,震得落叶纷飞;马步一沉,地面竟隐隐颤动。
每一招都刚猛暴烈,似虎扑羊,如雷贯耳。
九叔看得频频点头:“这小子,得了八极真味!”
四目更是抚须惊叹:“刚中有柔,爆中有控,厉害!真是后生可畏!”
白天,陆白便陪着两位师兄闲聊,言语温润,不卑不亢。
看似随意带话,实则步步引导,不多时,三人的话题便自然滑向了眼下最棘手的东西—僵尸。
“如今内忧外患。”陆白负手而立,目光深远,“国内军阀混战,硝烟不绝;外敌虎视,觊觎中原。
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战场上尸山血海,怨气凝而不散……这般乱世,正是滋生僵尸的温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