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前,他还是码头区一个杂货铺老板的儿子,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帮父亲看店时能不能偷偷溜出去看街头艺人表演火把戏。
现在,他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船舱里,脚腕上的已经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水和铁锈混在一起,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魔鬼的船啊沉得快一一”,旁边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女孩低声哼着小曲,“另外别哭,哭也没用,反而会挨打。”
托比抹了抹眼晴,努力忍住抽泣。女孩叫米娅,是第一批被抓来的孩子之一。
她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即使在这种地方也努力保持着整洁。
“我们会死吗?”托比问。
“不会的。”米娅坚定地说,眼晴里闪着光,“这些人是魔鬼的仆从,但正义一定会战胜邪恶。总会有英雄来救我们的。”
托比想相信她,真的很想。但是除了越来越多的孩子被抓进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接下来的日子很难熬。
每天只有两顿饭,都是些发霉的面包和酸臭的水。上厕所要在角落的一个木桶里解决,臭味让人作呕。
看守我们的水手们很凶,谁要是哭闹就会挨打。有个小女孩因为一直哭着要妈妈,被打得三天下不了地。
但最可怕的是那个脸上总是带着诡异笑容的男人。
他偶尔会来挑选孩子,被选中的人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们去哪了?”有一次托比忍不住问米娅。
米娅沉默了很久,然后指了指角落里另一个笼子,那里面装着一些她不敢细看的东西“别看那边,”她捂住托比的眼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总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第五天的时候,那个脸上总是挂着残忍笑容的男人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你,还有你。”他指了指两个年纪稍大的孩子,“跟我走。”
那两个孩子再也没有回来。
第七天,轮到了米娅。
米娅站起来,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脸上却带着笑容。
“不要怕。”临走前,她悄悄握了握托比的手,“记住,要活下去。正义一定会来的。”
她跟着那个男人走了,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仿佛去的不是地狱,而是某个美好的地方。
几个小时后,那个男人回来了。
他的脸上、手上、甚至头发上都沾满了鲜血,嘴角挂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手里拿着几张还在滴血的皮革,上面隐约可见奇怪的符文。
托比认出了其中一张上残留的金色发丝。
他想吐,但胃里什么都没有。
男人离开后,托比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小截白色的东西,是米娅的指骨。
不知道是无意掉落,还是那男人故意留下的。
托比小心地把它藏在破烂的衣服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当绝望快要吞噬他的时候,他就会摸摸那截骨头。
米娅说过要活下去,他就一定要活下去。
有一天,他发现船舱角落有个小小的排风口。
托比想起父亲教过他吹口哨,于是他把骨头凑到嘴边,轻轻一吹一鸣一声音很轻,很哀伤,象是女人的哭泣。
“你在干什么?”旁边的男孩问。
“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在这里,”托比说,“米娅说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从那以后,每到吃饭的时候,看守最松懈的时候,托比就会吹响这根“骨笛”。其他孩子也开始帮忙,有人望风,有人制造动静掩护。
守卫们听到了,但只是骂骂咧咧地说船上有古怪,没人愿意下来查看。
也许他们也心虚吧?托比想。
不过,托比也不知道这么做管不管用,或许只是想让米娅姐姐的“哭声”,一直陪着自己吧。
今天,又有新人被抓了进来。
是个加尔特人的小男孩,看起来比托比还小,吓得一直在发抖。
“你叫什么?”托比问那个瘦小的男孩。
“迦:尔。”男孩还在发抖。
“听着,”托比象个小大人一样说道,“这里有些规矩。吃饭的时候不要抢,不要大声说话,不要直视那些人的眼睛”
他把这段时间学到的“生存法则”,告诉新来的孩子。
这是第十三个了,托比在心里默默书着。
在这个孩子来的第二天傍晚,上面传来了喧嚣声。
“准备启航!所有人各就各位!”
要走了吗?托比的心沉了下去。离开新斯泰凡,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但是船刚动了一会,就停了。
上面似乎很混乱,有人在大喊,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舱门被粗暴地打开,一个守卫冲下来,一把抓起迦尔就往外拖。
“不!不要!”迦尔挣扎著。
“海、海鬼索命—”反倒是那个守卫,牙齿打颤的声音整个船舱都听得见。
黑暗里,骨笛贴着托比的掌心发烫。
他又想起米娅常哼的一句加尔特民谣:
“魔鬼的船啊沉得快一—”
他们走了,舱门重重关上。
托比趴在木板缝隙上,努力想听清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下那个新来的要被做成卷轴了。”旁边一个孩子小声说。
但是接下来传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先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激烈,象是有人在战斗。
然后是惨叫声,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凄厉。
“妈呀!”
“是海怪!绝对是海怪!”
“救命啊!“
扑通!扑通!扑通!
象是有很多东西落水的声音。
托比的心跳得飞快。是有人来救他们了吗?是米娅说的正义吗?
战斗声越来越激烈。
轰!
整艘船都震了一下,仿佛有什么重物砸在甲板上。
“不可能你怎么””
是那个总是很嚣张的头目的声音,但现在充满了恐惧。
咔嘧!
骨头断裂的声音,然后是痛苦的呻吟。
“太慢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冷得象冰。
之后是更激烈的打斗声,伴随着电光的啪声。
托比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象是雷电被困在了水壶里。
最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越来越近。
舱门被推开了。
是那个男人,那个把米娅和其他孩子剥皮的恶魔。
他浑身是血,脸上还是那种让人恐惧的笑容。
恶魔跟跟跑跑地走下楼梯,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孩子们,最后停在了托比身上。
“你:”他伸出沾满血的手。
到我了吗?托比闭上眼睛,摸了摸怀里的骨头。米娅,我尽力了。
男人越来越近,托比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那只手几乎要碰到他的脸了。
托比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笑了,因为他要和米娅一样勇敢,鼓励剩下来的孩子们。
但那个男人的脸似乎有点不对劲?
那不是平时的残忍笑容。
他的眼晴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恐惧。
极度的恐惧。
船晃了一下,好象重新启航了。
一道蓝白色的电光闪过,托比以为是外面打雷了。
但那不是雷电。
托比眨了眨眼。
就这么会的功夫,那个男人的头不见了。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脖子上是一个整齐得可怕的切口。
托比看到那颗头颅正缓缓从一把闪铄着电光的长剑上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角落里。
无头的身躯摇晃了一下,缓缓向前倒去。
在他身后,站着另一个人。
湿透的黑发贴在脸上,衣服上还在滴水,手中的长剑上电光跳跃。
滴答。
滴答。
血顺着剑尖滴落,但这次溅起的血花,已不再可怕。
那人看向托比,眼神里没有残忍,没有嗜血,只有关切。
“没事了。”那人说,声音很温和,“你们安全了。”
托比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骨头。
米娅,你说得对。
正义真的来了。
我得救了。
我们都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