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熟悉的淡蓝色文本在视野中一闪而过。
夏林面无表情地,空手虚虚挽了个剑花,然后缓缓收回,动作流畅,仿佛已经重复了千万遍。
然而,他此刻并不在什么挥洒汗水的训练场,而是在排队。
对,排队。
夏林排在一条长得令人绝望的队伍末尾。
在新斯泰凡那座宏伟的市政厅里,他环顾四周,长得看不到头的队伍,以及那些麻木而疲惫的面孔。
这条队伍如同一条被施了石化咒的百足蜈蚣,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板上蜿蜒扭曲,缓慢地向前蠕动。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时间反复捶打后的麻木与隐忍。
“下一位!”柜台后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
队伍向前挪动了半步。
夏林叹了口气,继续他的虚空剑术练习。
一切要从他们去城防部领赏开始说起。
当夏林拿着港口治安官格里高利亲笔签发的嘉奖令,兴冲冲地跑到城防军总部,准备领取那五十枚金灿灿的“见义勇为奖”时,他以为这会是一场能迅速落袋为安的交易。
结果,他还是太天真了。
于是,夏林拿着盖了城防军大印的公文,又跑去了财政部。
“什么?五十金币?这么大一笔支出,可不能说批就批。”财政部的小胡子官员,用一种看乡下土财主的眼神打量着夏林,“我们需要城防军提供更详细的报告,证明您在行动中造成的附加损失低于奖金额度。您得先去公共安全署,让他们出具一份关于海蛇号船体及码头设施的无重大损害评估报告。”
夏林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但他还是忍着性子,又跑去了公共安全署。
“评估报告?哦,这个简单。”安全署那位看起来昏昏欲睡的老爷子倒是好说话,“不过,您得先去商业行会,让他们对海蛇号上那些被解救的货物,进行一次潜在价值评估。毕竟,您拯救的财产价值越高,您的功劳才越大嘛。这也是为了确保您的奖金,名副其实。”
凯德和塞拉一开始还跟着他一起行动,但在经历了一天这种足以把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耐心都磨成粉末的流程后,一个借口要去神殿为这座城市的官僚体系祈祷,一个声称要去研究“契约精神的本质”,果断地跑了。
两个没义气的家伙!
只剩下夏林,象个顽强的皮球,被这群官老爷们踢来踢去。
整整三天他甚至在这三天里抽空去铁匠的工坊取回了自己的新护甲,那件用秘银矿石打造的【
冰冷的秘银甲片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可靠的凉意,是这三天唯一让他感到些许安慰的实物。
最终,在集齐了七八个部门盖着不同颜色印章的公文,填了十几份内容大同小异的申请表后,他被告知,需要带着所有文档,来市政厅,领取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来自市政厅的特殊事务处理窗口印章。
市政厅三楼,“特殊事务处理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夏林取了个号码牌:154号。他抬头看着万象法镜:当前办理12号。
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还在这里挥舞空气的原因。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练练剑。
他将长剑挂在腰间,只是在脑中仿真,配合着手部极其细微的动作,一遍遍地演练着刺、劈、格、挡。
这几天下来,挥着挥着,熟练度竟然真的涨了几点。
“唉——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难管了。”排在他前面一位衣着体面,面容带着浓浓忧虑的中年女士,大概是实在闷得发慌,又看到夏林这“怪异”但专注的姿态,忍不住转过头来搭话,“我家那个女儿,整天抱着那些打打杀杀的冒险小说看,说什么要当暗夜里的侠客,学都不好好上了!昨晚居然还溜出去大半夜才回来!问她去哪了,就支支吾吾说去侠仗义了!你说气不气人?”
夏林刚好完成一个标准的格挡反击仿真,缓缓收回“剑指”,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目光依旧平视前方缓慢挪动的队伍尾巴,敷衍地“恩”了一声。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金币和盖章,对别人家叛逆期少女的冒险梦想毫无兴趣。
女士见他不甚热络,但似乎倾诉的欲望压倒了矜持,自顾自地继续抱怨:“—穿得一身黑,还弄个什么面具!这都跟谁学的呀?那些小说真是害人不浅!谁都管不住她,愁死我了——”
夏林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心里却在想,你家闺女这征状,听起来跟那个“月影假面”倒有几分相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口的工作人员始终保持着“标准“的办事效率,不快不慢,不急不躁,仿佛时间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151号!”
终于!夏林精神一振。前面只剩三个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向窗口。
“喂,排队!”有人喊道。
年轻人不屑地瞥了一眼:“我是格林威治商行的,来办理昨晚仓库被破坏的赔偿手续。”
窗口的工作人员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容:“哦,是格林威治商行啊!请请请,马上给您办理。“
队伍里响起一片抱怨声。
“嘘,”有人小声说,“格林威治商行是安琳女士麾下的产业,惹不起。
,,夏林的脸色阴沉下来。
三天的奔波,无数的表格,数不清的印章,他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
现在,竞然还要忍受这种明目张胆的特权?
“这位女士,不好意思,我这肚子——”,夏林拍了拍前面的中年妇人,“闹腾得厉害,能麻烦您帮我占个位置吗?我去去就回。“
“去吧去吧。”女士善意地点了点头。
夏林捂着肚子,快步走向厕所的方向,在拐角处,他的身影却如同融入空气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次级隐形术】
柜台前,那个来自格林威治商行的男人正趾高气扬地对柜员说着什么,唾沫横飞。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鞋带松了,低头一看,两边的鞋带不知何时被系成了一个死结。
他骂了一声,蹲下身去解。
就在这时,他放在柜台上的那一叠盖满了各种印章,显然也是跑了好几天才凑齐的文档,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微风吹起,“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更要命的是,柜员桌上那瓶打开了盖子的黑色墨水瓶,象是被人不小心碰了一下,“骨碌碌”地滚了下来,墨水不偏不倚,正好全都泼在了那些散落的文档上。
“啊!我的文档!”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忙脚乱地去捡,结果脚下又被那该死的鞋带一绊,“噗通”一声,整个人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结结实实地趴在了那滩黑色的墨水里。
“噗——”周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男人狼狈地爬起来,那身昂贵的丝绸衣服算是彻底报废了,脸上、手上、文档上,到处都是黏糊糊的墨迹。
他气急败坏地咒骂着,却也只能灰头土脸地收拾起那堆废纸,朝着门外跑去,显然是得重新再走一遍流程了。
片刻之后,夏林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从厕所的方向走了回来。
“你可错过了好戏,”中年女士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刚才那个插队的家伙,不知怎么的就摔了个狗啃泥。“
“是吗?”夏林装作惊讶,“真是报应。”
女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指了指柜台后方,那个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柜员。
夏林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就在他准备开口,用那三寸不烂之舌跟柜员好好“沟通”一下的时候,那位女士却突然侧过身,将位置让了出来。
“你先办吧。”她微笑着说道。
“啊?这怎么好意思?”夏林愣了下。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女士的眼中闪铄着智慧的光芒,“我来这儿排队,本来也不是为了办什么事,就是家里太闷了,想找人聊聊天,缓解下压力。而且——”
她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你刚才——可是让我看到了点好东西呢。”
夏林心中一惊,他没想到自己那点隐身的小把戏,竟然被这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女士看穿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柜台后的办事员已经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喂!还办不办了?
我可要下班了!”
夏林回过神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赶紧将文档递了过去。
管她是谁,还是先把钱领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