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财政部地方金库的窗口后面,秃顶办事员盖上了最后一个印章,将那份签着“夏林·托雷莫”名字的七联单副本塞进标着“丁类特批”的厚厚文档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呼——总算弄完了这最后一个。”已凉透的劣质茶水灌了一大□。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办事员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文档筐最上面那份材料,啧啧两声:“嚯,丁类特批?五十枚金币?港口那炼金毒气爆炸案的奖励?够丰厚的啊!”
“炼金毒气?”另一个正在收拾桌面的胖子办事员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你信那报纸上的鬼话?意外事故?呵,五十金币的意外事故奖励?骗鬼呢!这钱能批下来这么快,铁定是上头有人!指不定走了哪位大人的门路。“
秃顶办事员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瘦高个听到这话,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们还真信官方通报啊
几个同事立刻围了过来,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掌握内幕的优越感,也压低了嗓子:“你们知道个屁!我在城防部巡防队当小队长的表哥昨晚喝酒时亲口跟我说的!这事压根儿就不是报道的那样!”
干瘦办事员见吸引了注意,得意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神秘感:“什么炼金毒气泄漏?扯淡!那是一艘伪装成皮革商船的斯亚利切奴隶船!
上面关着十几个要被运走的孩子!”
“啊?!”年轻办事员倒吸一口凉气。
胖办事员也瞪了眼睛:“斯亚利切?魔鬼信徒?”
“可不就是!”干瘦办事员唾沫星子差点飞出来,“听说那船上的负责人还是个什么地狱骑士扈从!凶得很!结果呢?被一个过路的狠人单枪匹马给端了!就在港口!在水底下就把船舵给废了!然后一个人杀上甲板,把那什么扈从和一群水手全宰了!最后把孩子一个不少全救了出来!“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仿佛亲眼所见:“城防队的人赶到的时候,甲板上全是血!那个狠人就站在血泊里,跟没事人似的!格里高利长官脸都吓白了,赶紧让他签保密协议,才批了这五十金币当封口费!”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我的天——魔鬼信徒——贩卖儿童——”年轻办事员脸色发白,“太可怕了——”
“可怜那些孩子——”另一个女办事员眼圈有点红。
胖子办事员摸着下巴,眼中闪铄着精光:“一个人?单挑一船魔鬼信徒?这领赏金的家伙——够狠!也够本事!难怪城防部这么痛快给钱,这是送瘟神呢!“
“对了,”年轻办事员突然想起什么,“你们说那艘船是在哪个商注册的?”
秃顶办事员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意味深长地看了大家一眼。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闭上了嘴。
关于那位新晋得宠的安琳夫人及其产业的猜测,无声地在每个人眼神交流中传递。
在新斯泰凡,有些事情知道就好,说出来可是要出大事的。
“咳咳,”干瘦办事员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都下班了,大家赶紧回家吧。”
众人纷纷收拾东西,默契地结束了这个危险的话题。
此时的夏林刚好走出市政厅的大门,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钱袋,心情相当不错。
当他从财政部那吝啬鬼手里接过那沉甸甸的五十枚金币时,市政厅下班的钟声正好敲响。
那个在队伍里与他闲聊,又好心让了位置的神秘女士,早已不知所踪。
夕阳西下,将新斯泰凡的街道染成了金红色。
经历了这几天的奔波和“战斗”,夏林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两个没义气的家伙。”他低声骂了一句,心里有些不平衡,“你们两个,一个就知道念经,一个就知道看破书。”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算了,今天我要好好放纵一下。”
说是放纵,夏林还是先找了一家看起来不错但价格适中的餐厅,点了一份烧烤地龙排套餐,三个银币,味道相当不错。
接着,他去了一家专门服务冒险者的装备保养店,花了五个银币给自己的武器和护甲做了全面保养。
“这可不算乱花钱,这是必要的装备维护。”夏林对自己说。
然后,他直奔上城区那家以“服务周到,价格接地气”闻名的“熔岩浴场”。
那是一个由矮人经营的大型洗浴中心,虽然没有精灵会所的精致,却也别有一番粗犷的豪迈。
他在散发着硫磺气息的热水池里泡了足足一个钟头,感觉连骨头缝里的疲惫都被洗刷得一干二净,又奢侈地花了一个金币,请了一位手法娴熟的矮人按摩师,享受了一套足以让巨魔都喊出声的“战锤式”按摩。
两个小时后,夏林神清气爽地走出洗浴中心。
他已经脱下了沉重的锁甲,换上了一身宽松的深蓝色丝质长袍。
夜市的灯火如同坠落的星辰,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夏林一手拿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蜥蜴肉,一手端着一杯冰镇的果酒,在熙攘的人群中边吃边逛。
路过一个卖魔法小玩意的摊位时,他花三个银币买了一个会发光的陀螺,“也许以后用得上。”
又在另一个摊位买了一份魔法蜂蜜松饼,五十个铜币,“异世界的小吃还真不错。”
不知不觉间,夏林来到了城中最繁华的娱乐区。一座宏伟的建筑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座占地极广的歌剧院,整体呈扇形结构,外墙由白色大理石砌成,在魔法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水晶招牌,上面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星月歌剧院“。
十二根雕刻着音乐精灵的立柱撑起了宏伟的门廊,每一根柱子上都缠绕着会发出柔和光芒的藤蔓。
衣着光鲜的绅士淑女们正沿着宽阔的台阶拾级而上,空气中飘荡着香水以及雪茄的气息。
夏林下意识地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唔——最后一场应该刚开始不久?”他舔了舔沾着蜂蜜的手指,看着剧院门口张贴的巨幅海报,一对身着华丽古装、表情悲怆的男女在星空下相拥。海报下方用飘逸的花体字写着:《星坠之恋》旷世绝恋,今夜终章。
售票处的标价让夏林倒吸一口凉气,包厢十金币,前排两金币,中等座位一金币,后排站票一个银币。
“就—就后排座位吧,十银币那个。”夏林最终选择了倒数第二便宜的选项。
夏林接过票,又在旁边买了一杯蜂蜜气泡水,然后走进了剧院。
剧院内部比外表更加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散发着如繁星般的光芒。
墙壁上绘制着各种神话故事的壁画,在魔法的作用下,画中人物仿佛活了过来。天鹅绒的座椅整齐排列,越靠前的座位越宽敞舒适。
夏林的座位在倒数第五排,视野只能说勉强及格。更糟糕的是,他左边坐着一对正在热恋中的年轻情侣,右边是一个带着哭闹婴儿的妇人。
“花了十个银币,就给我看这个?”夏林心里暗骂。
他烦躁地吸了一大口甜腻的饮料,突然注意到剧院侧面有一个用来放置大型道具的高台,平时用帘子遮着,但今天似乎没有使用。那个位置正对舞台,视野绝佳。
趁着灯光渐暗,工作人员都在忙碌准备开场,夏林悄悄起身,灵活地穿过人群,几个纵跃就翻上了高台。
大幕缓缓拉开,演出开始了。
这里视野最好,也没人打扰。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栏杆上,吸着饮料,看起了戏。
幕布缓缓升起,乐队奏响序曲。
两个敌对家族的年轻人,男的是骑士,女的是法师,在一次宴会上一见钟情,然后开始偷偷约会,中间穿插着家族的阻挠、误会、私奔未遂—标准的苦情戏码。
演员的唱功和表演确实卖力,舞台魔法效果也足够绚丽,星光如雨落下,藤蔓凭空生长开花,地面裂开又合拢但剧情对夏林这个阅遍各种工业糖精剧集的穿越者来说,实在老套得让他脚趾抠地。
“啧,这男主表白词也太浮夸了吧?“你的眼眸是囚禁我灵魂的星辰牢笼’?
呕——”夏林忍不住对着空气吐槽,“还星辰牢笼,直接说你眼睛真好看’不吗?弯弯绕绕的,累不累?”
“还有这家族仇恨,就因为老祖宗抢了块魔晶矿?至于几百年打生打死?脑子呢?合作开发双赢不好吗?非要搞殉情这套?”
“这哭得也太假了,眼泪呢?光打雷不下啊!”
他一边吸着饮料,一边在空荡荡的高台上对着下方华丽的舞台指指点点,小声地、毫不留情地点评着,仿佛在进行一场单人的、刻薄的剧评直播。
“拜托,这台词能不能再肉麻点?“我的剑为你而拔,我的魔法为你而燃’?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还有这逻辑,昨天刚说要为家族荣誉决斗,今天就私奔?怕不是被下了魅惑术吧。”
“那法师女配明明更带感,又强又飒,男主眼瞎了才选傻白甜女主—“
就在男主角又一次用高亢到破音的咏叹调,对着女主角发誓要“用我的生命之火,点燃这仇恨的寒冰,哪怕焚尽成灰”时,夏林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低声咕哝:“焚尽成灰?行行好,赶紧焚了吧,别嚎了,耳朵要起茧子了—”
他的话音未落。
个清冷、平静、如同月光下流淌的溪水般的声,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咫尺之处响起:
“汝似乎对这舞台剧,意见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