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宫内的气氛,与窗外的春寒截然不同,洋溢着一种温暖而喜庆的期盼。王妃尔朱英娥再度被诊出喜脉的消息,令刘璟喜上眉梢。
经太医在反复诊脉后,小心翼翼地推测,王妃腹中这一胎,极有可能是一位公主。
“哈哈哈!好!好!若真是个小公主,本王定要让她成为天下最快乐的女儿!”
刘璟难得放下繁重政务,在偏殿与前来禀报军务的义弟、渤海郡公高昂小酌,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他拍了拍高昂结实如铁的肩膀,打趣道:“二嫡,若你嫂子此番真诞下一位小公主,将来便许给你家道豁如何?咱们亲上加亲!”
高昂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黝黑的脸上绽开憨厚又得意的笑容,连连摆手,声音洪亮:“大哥!这可真是……哈哈哈!道豁那小子要是能有这福分,俺老高家祖坟都得冒青烟!不过……大哥,俺家那小子皮得很,可别委屈了小侄女!”
“无妨,男孩皮实些好!” 刘璟笑着饮尽杯中酒,眼中满是慈父的憧憬。他子嗣不丰,虽有四子一女,但若能再添人进口,人生似乎就更圆满了。
消息传到王妃寝宫,尔朱英娥倚在软榻上,轻轻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秀美的脸上也漾开温柔的笑意。她不仅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欣喜,更为刘璟那句看似随口的联姻戏言而心中暗喜。与高氏这样的元勋重臣、大王义弟联姻,无疑会将她儿子刘广(回宫后刘英禀报母亲,已有正式改名为广)的世子地位夯筑得更加坚不可摧。
这后宫之中,母凭子贵,子亦需凭母族与联姻而稳。她仿佛已经看到女儿在万千宠爱中长大,儿子在坚实的支持下继承大统的未来图景。
汉王宫上下一片喜气,仆役们走路都带着轻快的步伐。
然而,在这片喜庆的海洋中,左威卫大将军、陇西郡公李虎的府邸,却被一片沉重的缟素与哀戚笼罩。
李虎那位多年缠绵病榻、与他相濡以沫的妻子崔氏,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冷的春天,在一个寂静的夜晚溘然长逝。灵堂之上,香火缭绕,李虎一身素服,腰系麻绳,形容憔悴地跪在灵前。他身边,是坐在特制木质轮椅上的独子李柄。
李柄自幼因故下肢瘫痪,性格内向沉郁,此刻也只是沉默地望着母亲的牌位,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伤。
偌大的李府,瞬间只剩下这对沉浸在丧亲之痛中的父子,更显空旷寂寥,未来仿佛也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
这消息对李家是天塌地陷的不幸,但对另一个人而言,却如同阴霾中透出的一线“光明”。
此人便是尔朱英娥的同母妹妹,尔朱玉容。
自从上次意图攀附姐夫刘璟未果,被姐姐拒绝后,尔朱玉容着实沉寂消停了好一阵子。
但她那颗渴慕权势富贵、不甘寂寞的心从未真正死去。她很快调整了目标:既然攀不上汉王这根最高的枝头,退而求其次,做个国公夫人、郡公夫人,享受一品诰命的尊荣,似乎也不错。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嫁过两次,名声在长安贵族圈里算不得好,想要找个未曾婚配的青年才俊或大将为正妻,几乎是痴心妄想。于是,她的目光便精准地投向了那些丧偶、需要续弦的勋贵武将。
她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长安的社交场中暗中观察、打听,苦苦等待了五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在她看来“完美”的目标——刚刚丧妻的左威卫大将军李虎!
李虎年四十七,正当壮年,官高爵显,深得汉王信任,是汉国军中柱石之一。更难得的是,他为人方正,不近女色,与亡妻崔氏感情甚笃,在长安是出了名的顾家好男人。
尔朱玉容盘算着,自己今年三十三,风韵犹存,配李虎不算委屈。若能嫁过去,便是正儿八经的郡公夫人、一品诰命,而且李虎性格好拿捏,家里又只有一个残疾儿子,没什么复杂的妯娌关系……简直是天赐良缘!
野心与欲望再次熊熊燃烧,尔朱玉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再度厚着脸皮,递牌子求见汉王妃,她的姐姐尔朱英娥。
此时的尔朱英娥因有孕在身,太医嘱咐需静心养胎,减少见客。但听闻是妹妹求见,她念及姐妹情分,加上孕期心软,还是破例在寝宫的外间见了她。
尔朱玉容今日刻意打扮了一番,虽不及往日张扬,却也珠环翠绕。她见到姐姐,没什么过多的嘘寒问暖,几句干巴巴的问候后,便急不可耐地切入正题,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姐姐,你如今贵为王妃,深得大王爱重,妹妹有件终身大事,可全指望姐姐成全了!”
尔朱英娥靠着软垫,微微蹙眉:“何事?你且说来听听。”
“姐姐可知,左威卫大将军李虎的李夫人,前些日子病逝了?”尔朱玉容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
尔朱英娥心中一沉,已有不好的预感,点了点头:“自然知道。崔夫人温良贤淑,我去岁还曾去探病,没想到……唉,李将军定然悲痛万分。”
“正是呢!”尔朱玉容接过话头,语气变得热切,“姐姐你想,李将军正值壮年,儿子又……那样,家里没个女主人怎么行?妹妹我……我这些年独自一人,也是孤苦伶仃。若是姐姐肯出面撮合,让我与李将军……结为秦晋之好,一来解了李将军的后顾之忧,二来妹妹也有了归宿,岂不是两全其美?姐姐,你可得帮帮我!”
尔朱英娥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身为王妃,与朝中诸多文武大臣的家眷都有往来,与已故的李夫人崔氏更是颇为投缘,时常闲话家常。崔氏病重时,她还亲自带着补品去探望过。如今人家尸骨未寒,头七都没过,自己亲妹妹就惦记着去当续弦,还要她这个做王妃的姐姐出面撮合?这传出去,成何体统?别人会怎么看待她这个汉王妃?会说她尔朱家女儿不知廉耻,连王妃都如此不顾礼法、急不可耐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悦与一丝对妹妹的失望,试图用平和的语气劝说:“玉容,你的心思姐姐明白。只是……李将军夫人新丧,举家哀恸,此时谈婚论嫁,于情于理,都大为不妥。这不仅有违礼制,更会伤了李将军的心,也会让旁人非议我们尔朱家不懂规矩。此事……暂且别提了吧。”
尔朱玉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转为恼怒。她霍地站起身,指着尔朱英娥,声音尖利起来:“你!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上次我要嫁给姐夫,你说这不行那不行,硬生生把我拦下了!这次我看上了李虎,不过是姐夫麾下一个将军,你又要阻拦!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姐姐?!就这么怕我过得比你好吗?!”
尖锐的话语刺入耳中,尔朱英娥感到一阵心悸和疲惫,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她看着妹妹因嫉妒而扭曲的脸,心中既痛又无奈。她知道这个妹妹从小被宠坏了,骄纵任性,讲道理是听不进去的。
为了暂时安抚她,也免得她在宫里闹起来惊扰胎气,尔朱英娥放缓了语气,妥协道:“玉容,你冷静些。我不是不帮你,只是时机不对。这样吧,等过一段时间,李将军心情平复一些,我寻个机会,召见他问问他的意愿,旁敲侧击一下。若他有意续弦,而你又愿意,姐姐自然不会阻拦。你看这样可好?”
尔朱玉容听了,怒气稍平,但依旧狐疑地盯着姐姐:“真的?那你说,要等多久?”
尔朱英娥想了想,给出一个自认为合适的时间:“三个月。待李将军过了最悲痛的时候,再说此事。”
“好!就三个月!姐姐你可要说话算话!” 尔朱玉容这才勉强满意,也不多留,敷衍地行了个礼,转身风风火火地走了。
尔朱英娥望着妹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抚着额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个妹妹,从来都是麻烦。
三个月的时间,在尔朱英娥养胎和李虎沉寂的丧期中,很快流逝。尔朱英娥并未忘记对妹妹的承诺,尽管她内心极不情愿在此时提起此事。
这天,春风和煦,尔朱英娥已怀孕五月,腹部明显隆起。她拖着略显沉重的身子,在汉王宫后花园一处安静的暖阁中,召见了奉命前来的左威卫大将军李虎。
李虎依旧穿着素色常服,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眉宇间的沉痛与疲惫尚未完全消散。他恭敬地向王妃行礼,眼神恭谨而疏离。
尔朱英娥先是以王妃身份,温言宽慰李虎的丧妻之痛,说了些“逝者已矣,生者当节哀顺变”的场面话。李虎只是低头称是,并不多言。
见气氛稍缓,尔朱英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恳切,如同关心子侄的长辈:“李将军,有些话,本宫或许交浅言深,但确是为将军考量。将军如今正值壮年,为国柱石,前程远大。然家中……柄儿那般情况,总需人悉心照料。将军终日忙于军国大事,家中若无一贤内助主持,恐内外失序,非长久之计。依本宫看,将军还应……还应考虑续弦之事。一则有人照料家事,让将军无后顾之忧;二则……若天佑李家,或许还能再添子嗣,承续香火,使门楣不坠。”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虎的神色。见李虎只是垂首静听,并未出言反驳,尔朱英娥心中稍定,以为自己的话打动了他。终于说出了今日召见的真正目的:
“说来也巧。本宫有一小妹,名玉容,早年遇人不淑,如今寡居在家。她性情……颇为爽利,容貌也还端正,更难得的是,一直仰慕将军这般忠勇为国、品行高洁的伟男子。若将军不嫌弃,本宫愿从中牵线,让玉容入府,与将军做个伴,也好替将军分忧,照料柄儿。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李虎听到这里,一直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反感。尔朱玉容?他岂会不知!
他的亡妻崔氏生前参加贵妇们的茶会回来,偶尔会与他谈起,言语间对那位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喜欢攀比炫耀、动不动就以“汉王小姨子”自居、对他人评头论足的尔朱家二小姐,颇多微词,印象极差。
汉国倡导节俭务实,连王妃都身体力行,素面朝天,后宫与官眷风气为之一清。唯独这个尔朱玉容,我行我素,依旧保持着旧日鲜卑贵族的奢靡做派,在长安女眷圈中几乎是格格不入,名声并不好听。
让他娶这样一个女人为续弦?去替代他心中温婉贤淑、与他同甘共苦的亡妻崔氏?去管理他简朴清正的李府?去与他那敏感内向的残疾儿子相处?
李虎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他立刻站起身,对着尔朱英娥躬身一礼,声音硬邦邦的,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王妃娘娘美意,末将心领。然亡妻刚刚病逝,音容犹在眼前,末将心中悲痛未平,实无续弦之念。家中事务,自有老仆打理,柄儿……末将自会尽心照料。此事,请王妃娘娘切勿再提。末将营中尚有要务,先行告退!”
说罢,他甚至不等尔朱英娥回应,便再次匆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暖阁内,尔朱英娥独自一人,望着李虎迅速消失的背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是尴尬,又是无奈,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虽贵为王妃,可以赐婚,可以施恩,却无法强迫一位功勋卓着、深受丈夫信任的大将在丧妻之痛中,去接受一个他明显厌恶的女人。
这件事,她无能为力了。
然而,尔朱英娥召见李虎,并提及婚事的消息,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还是很快传到了时刻关注此事的尔朱玉容耳中。
她满怀期待和兴奋地再次进宫,直奔姐姐寝殿。
“姐姐!听说你见过李将军了?事情……怎么样了?”尔朱玉容眼睛发亮,紧紧盯着尔朱英娥。
尔朱英娥看着她满怀期待的样子,心中为难,但知道瞒不住,只好斟酌着词语,尽量委婉地说道:“玉容,今日我确与李将军提了。只是……李将军他说,亡妻刚去,他哀思深重,暂无续弦之意。而且……他觉得自己年岁已长,家中又有病儿,怕……怕委屈了你。此事,恐怕还需从长计……”
“够了!”尔朱玉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她打断姐姐的话,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怨毒,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微微发抖。“年岁已长?怕委屈我?呵……阿姐,这种敷衍的鬼话,你信吗?”她一步步逼近尔朱英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李虎不过是姐夫手下一条听话的狗!你若以王妃之尊,以大王的名义压他,让他娶我,他敢说半个‘不’字吗?!你分明就是没有真心帮我!上次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其实就是见不得我攀上高枝,过得比你好!你怕我风光了,压过你去,对不对?!”
“玉容!你放肆!胡言乱语些什么!”尔朱英娥气得脸色发白,腹部传来一阵不适,她捂住肚子,厉声呵斥。
尔朱玉容却仿佛没听见,她死死地盯着姐姐因为怀孕而显得圆润富态、更添威仪的脸,看着这华丽的宫殿,想着自己一次次被拒绝的耻辱,一个冰冷而歹毒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她的心底,迅速蔓延、扎根。
她没有再尖叫,没有再争吵。所有的愤怒、嫉妒、不甘,在这一刻仿佛都沉淀了下去,化为了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她缓缓地,极慢地,对着尔朱英娥——她的亲姐姐,扯出一个极其僵硬、毫无温度的笑容。
“阿姐教训的是,是妹妹失言了。”她语气平静得诡异,甚至还福了一福,“妹妹想起家中还有些事,就不打扰阿姐静养了。”
说完,她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寝殿。阳光照在她华贵却冰冷的衣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影子。
这一次离去,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恶毒的诅咒已经不够,一个具体的、针对她亲生姐姐和她腹中骨肉的可怕计划,开始在尔朱玉容那颗被嫉妒和欲望彻底扭曲的心中,疯狂地滋生、酝酿。她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安稳拥有!尤其是那个一直“阻挠”她的好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