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十三年(1570年)春末,京都的寒意已渐渐消散,大街上的行人日渐增多,商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这座古都看似繁华的图景。阿苏惟将租住的宅邸位于京都城南的僻静处,远离了中心的喧嚣,却也便于暗中观察京都局势。
自得到明智光秀的承诺,将以九州神宫势力代表的身份,参加织田信长即将召集的天下大名会议后,阿苏惟便将主要精力放在了等候会议通知与打探各方动向之上。探究之下,方才发现,这段时日,京都氛围格外微妙。
一方面,织田信长平定南伊势的余威仍在,各方势力对这位掌控京都实权的大名敬畏有加;另一方面,即将到来的朝廷改元之事,让原本就暗流涌动的京都,更添了几分紧张。阿苏惟将每日都会派山田匡德外出打探消息,从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到幕府与朝廷的细微动向,无不纳入他的视野。
“宫司,据可靠消息,由于幕府奉行人木下秀吉大人在征伐南伊势时负伤,至今仍在养伤告假。所以,如今京都幕府的大小事务,全都压在了明智光秀大人一人身上。”山田匡德躬身向阿苏惟将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阿苏惟将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木下秀吉虽出身低微,却在织田军中崭露头角,此次征伐南伊势,率先攻破阿坂城,虽不幸负伤,却也立下了不小功劳。如今木下秀吉负伤,明智光秀独挑大梁,这对自己而言,既是机会也是挑战。
机会在于,明智光秀此刻事务繁杂,若自己能在此时展现出足够的诚意,或许能进一步获得他的信任;挑战则在于,明智光秀分身乏术,大名会议的筹备工作可能会因此推迟,自己的等候也将变得更加漫长。
“继续密切关注明智大人的动向,有任何消息,立刻向我禀报。”阿苏惟将沉声吩咐道。山田匡德领命后,便悄然退下。阿苏惟将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抽芽的柳枝,陷入沉思。乱世之中,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可能影响到家族的兴衰荣辱。自己这次京都之行,承载着阿苏家的期望,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随着时间推移,朝廷改元的事情愈发迫在眉睫。阿苏惟将通过多日观察打探,渐渐摸清了改元背后的复杂脉络。表面上看,此次改元是朝廷为了平息战乱、祈求天下安定而发起的,符合日本自平安时代以来,遇战乱灾异便改元以革故鼎新、消除不祥的传统。
但深层探究,其中却牵扯着织田信长与足利义昭之间的进一步博弈。
织田信长拥立足利义昭为将军后,通过颁布《殿中御规》等系列举措,将足利义昭牢牢控制在手中,使其成为了一名傀儡将军。此次朝廷改元,织田信长选择默许,实则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获得朝廷认可,进一步巩固统治地位。
毕竟,在日本的传统观念中,天下人需要得到朝廷的册封与认可,才能名正言顺。
而足利义昭显然也不甘就此沦为傀儡,他若想重新夺回权力,必须借助朝廷力量。此次改元,对他而言,是一个强化自身权威的绝佳机会。他试图通过推动改元,向天下昭示自己作为将军的合法性,同时拉拢那些对织田信长不满的势力,为日后反击积蓄力量。
朝廷方面,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如今天下大乱,战火纷飞,朝廷统治早已名存实亡。公卿自然希望通过改元,借助“祥瑞”的寓意稳定人心,维护自身的统治宣称。哪怕这种宣称只是表面的,但对朝廷而言,也是聊胜于无。
“织田信长与足利义昭,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一个试图借天子之名重振权威,朝廷则在夹缝中求生存。这场改元之争,注定不会平静啊。”阿苏惟将心中暗叹,自己作为一名来自九州的势力代表,只能保持中立,静观其变。唯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保障利益。
等候的日子漫长而枯燥,阿苏惟将渐渐想起此前跟随臼杵监速上洛时,结识的公家朝臣菊亭晴季。菊亭晴季出身名门,是朝廷中的重要人物,眼下有着一定的影响力。往年,阿苏惟将从未停下过对菊亭晴季的节庆送礼,以此维系着双方联系。
但自上次上洛一别后,两人便再未见过面。如今自己身在京都,闲暇无事,正好可以前往拜访,既能增进双方感情,也能从他口中打探到更多关于朝廷与幕府的内部消息。打定主意后,阿苏惟将精心准备了一份厚礼,身着正装,带着随从,向着菊亭晴季的宅邸出发。
菊亭晴季的宅邸位于京都的公家聚居区,宅邸古朴典雅,门口悬挂着的木牌,彰显着主人的身份。阿苏惟将命人上前递上名帖,等候片刻后,便被府中仆人领进宅邸。穿过庭院,来到正厅,阿苏惟将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菊亭晴季。
与第一次见面时相比,菊亭晴季有了一些变化。尽管他依旧身着标志性的紫袍,头戴乌帽,那两根短短粗粗的眉毛依然被明显的画了出来,显得格外醒目。但随着年纪增长,他的脸上多了几分皱纹,眼神也是愈发深邃,周身散发出一种久经官场的威势。
“宫司殿下,别来无恙?”菊亭晴季率先开口,语气温和,与第一次见面时的疏离相比,亲近了许多。
阿苏惟将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晚辈拜见。多年未见,您风采依旧。”
菊亭晴季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说道:“客气了,请坐。没想到此时会特意拜访,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阿苏惟将落座后,将带来的礼品奉上,说道:“晚辈此次前来京都,恰逢事务在身。往年虽有节庆送礼,却一直未能当面问候,心中颇为不安。今日前来,一是为了表达敬意,二是希望能聆听教诲。”
菊亭晴季看了一眼桌上的礼品单,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并未立刻收下,而是说道:“心意,心领。不过,礼物还是带回去吧。你我之间,无需如此客套。”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听闻,此次滞留京都,是受明智光秀的安排,等候参加织田家即将召集的天下大名会议?”
阿苏惟将心中一怔,随即点头说道:“晚辈确实是为此事而来。能得到明智大人的举荐,并有机会参加此次会议,深感荣幸。”
菊亭晴季点了点头,语气愈发温和:“宫司殿下年轻有为,阿苏神宫这些年在九州也是实力雄厚的存在。明国的瓷器、鞑子的参药,京都这边也是风靡一时。至于织田家此刻召集天下大名,不过意在整合各方,你能以九州神宫势力代表的身份与会,倒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晚辈明白,多谢指点。”阿苏惟将恭敬的说道,菊亭晴季的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提醒。
随后,两人便围绕着京都局势等话题,展开了深入交谈。阿苏惟将趁机向菊亭晴季请教了一些关于朝廷与幕府的问题,菊亭晴季也毫不吝啬,为他一一解答。在交谈中,阿苏惟将有意无意的提及了朝廷即将改元的事情。
菊亭晴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缓缓说道:“改元之事,已然敲定。新年号定为‘元龟’,不日便会颁布。”
“元龟?”阿苏惟将心中一动,连忙问道:“不知,有何典故寓意?”
菊亭晴季解释道:“‘元龟’二字,取自古籍《毛诗》与《文选》。‘元’为初始、根本之意,‘龟’则被视为祥瑞灵物,象征着镇护国家、预知吉凶。此次改元,朝廷之意在以祥瑞安定天下,契合平息战乱、祈求太平的诉求。”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思忖:“元龟,元龟……以祥瑞定天下,谈何容易。”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乱世,一个新年号,根本无法改变天下大乱的局面。织田信长与足利义昭之间的矛盾,各方势力之间的纷争,都不会因为改元而平息。
“只是,新年号虽好,却未必能带来真正的太平啊。”菊亭晴季似乎看穿了阿苏惟将的心思,轻声感叹道。他身为公家朝臣,对天下局势自然有着清醒的认识。改元不过是朝廷的一种自我安慰,想要真正平息战乱,实现天下太平,必须有一位真正能够掌控全局的天下人出现。
阿苏惟将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他知道,菊亭晴季说得对。如今的日本国,群雄逐鹿,强者林立。织田信长、毛利元就、大友义镇、武田信玄、上杉谦信等一众大名,都在为了自己的目标而奋力拼搏。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想要实现天下太平,何其艰难。
两人又交谈许久,阿苏惟将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菊亭晴季命人将他送到府门口,临别前嘱咐道:“宫司,此次大名会议,事关重大。织田家野心勃勃,将军那边也不甘示弱,其他各方势力也都各自有所图谋。身处其中,务必谨言慎行。”
“晚辈谨记教诲。”阿苏惟将躬身行礼道。随后,便带着随从,离开了菊亭晴季的宅邸。
走在返回住处的路上,阿苏惟将的心情格外沉重。与菊亭晴季的交谈,让他对京都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也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大名会议,多了几分担忧。新年号“元龟”的寓意虽好,但背后却隐藏着织田信长与足利义昭之间的博弈,以及朝廷对稳定局势的迫切渴望。
而即将召开的天下大名会议,无疑将成为各方势力交锋的舞台。
阿苏惟将不禁开始思考,此次大名会议,织田信长究竟想要达成什么目的?足利义昭会不会借此发难?其他各方势力又会采取怎样的态度?自己作为九州神宫势力的代表,应该如何自处?
一系列的问题,在阿苏惟将的脑海中盘旋,让他感到一阵头疼。
回到住处后,阿苏惟将立刻召集亲信家臣,将自己从菊亭晴季口中打探到的消息,以及自己对局势的分析,一一告知了他们。“接下来的日子,更要加倍小心。密切关注幕府与朝廷的动向,尤其是大名会议的筹备情况。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阿苏惟将沉声吩咐道。
“是,宫司!”山田匡德等齐声领命。
接下来的几日,阿苏惟将一边继续等候大名会议的通知,一边密切关注着京都局势。朝廷改元的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街头巷尾的百姓也在议论着新年号,期盼着能够迎来太平盛世。
然而,阿苏惟将却清楚的知道,这份期盼,恐怕很快就会被残酷的现实所打破。
织田信长的大军虽然还在休整,但他的影响力却早已渗透到了京都的各个角落。明智光秀凭借着过人能力,有条不紊的处理着幕府的各项事务,同时积极筹备着大名会议。足利义昭则在暗中联络各方,试图借助大名会议的机会,做一些新的文章。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阿苏惟将站在窗前,望着眼前的京都城,心中充满了迷茫不安。他不知道,此次大名会议召开后,走向到底会是怎样的。是织田信长进一步巩固自己的统治,将各方势力牢牢掌控在手中?还是足利义昭反击,夺回部分权力?亦或是各方势力爆发激烈冲突,让京都再次陷入战火?
夜色渐深,京都城渐渐陷入沉寂。然而,在这份沉寂之下,却是暗流涌动。改元“元龟”的钟声即将敲响,天下大名会议也即将召开。而阿苏惟将,这位来自九州的年轻代表,也将在这场乱世洪流中,迎来属于自己的挑战与机遇。他只能默默祈祷,希望事情的走向,能够朝着对有利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