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十三年(1570年)春,但安艺国吉田郡山城内的气氛,比隆冬时节还要冰冷。毛利元就坐在议事厅的主位,手中紧紧攥着从出云、石见等七国传来的告急文书,苍老的脸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震怒。
原本毛利元就在平定大内辉弘之乱后,想让疲惫的部卒稍作休整,再腾出手来清剿尼子胜久与山中鹿之介这股残党,却万万没料到短短数月之间,局势竟糜烂到如此地步。七国旧领同时爆发骚乱,尼子家的旗帜重新飘扬在七国之地,毛利家在当地的统治摇摇欲坠。
“一群废物!连区区残党都压制不住!”毛利元就猛地将文书摔在案上,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尼子胜久不过是个沉溺安逸的废物,山中鹿之介再勇猛,也不过是匹夫之勇!若不是麻痹大意,怎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厅下家臣个个垂首侍立,无人敢出言辩驳。他们都清楚,此次七国骚乱的爆发,固然有山中鹿之介暗中联络的因素,但更多的是毛利家在当地统治根基未稳,且此前将主力调往九州与大友家争雄,才给了大内辉弘和尼子旧臣可乘之机。
如今说再多辩解之词,也无法改变眼前局面。
怒火稍歇后,毛利元就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此时再追究责任已无意义,当务之急是调集重兵,迅速平定七国骚乱,彻底铲除尼子家的复兴火种。若再拖延,一旦尼子家站稳脚跟,再联合大友家等敌对势力,毛利家将陷入多面受敌的绝境。
“传令!”毛利元就沉声道,“命毛利辉元为总大将,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为副将,率领两万六千大军,即刻从吉田郡山城出发,北上进入出云国!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击溃尼子军,平定七国骚乱!”
毛利辉元是毛利元就的嫡孙,虽然自毛利隆元去世后便被自己悉心教导,却年纪尚轻,没有足够的威望来压制群臣。小早川隆景和吉川元春,则是他为毛利家准备的两根支柱。此次派出这三人组合,还调集了两万六千大军,足见其期冀通过这次平叛为毛利辉元铺路的心思。
“孙儿(孩儿)遵命!”毛利辉元、小早川隆景与吉川元春齐声领命,躬身退下,开始紧锣密鼓的调集兵力,筹备出征事宜。
消息很快传到了出云国,此时的尼子军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此前在山中鹿之介的带领下,尼子军一路势如破竹,七国旧领纷纷响应,仅本部兵力便扩张至六千余人。然而,在进攻尼子家的象征——月山富田城时,却遭遇了顽强抵抗。
尽管尼子军将月山富田城团团围困,并且切断了其粮草供应,但这座地势险峻、城防坚固的城池,再加上守城的毛利军拼死抵抗,尼子军始终未能将其攻克。
“鹿之介,毛利家派出大军北上,不日便将抵达出云境内!”立原久纲神色凝重的走进中军大帐,向山中鹿之介通报了这一紧急消息。
山中鹿之介闻言,心中猛地一沉。小早川隆景与吉川元春这两人,一个智谋深沉,一个勇猛无敌,此次一同出征,再加上数万大军,绝非自己麾下这六千余兵力能够抗衡。更重要的是,月山富田城已被围困多日,城内粮草即将耗尽,眼看就要落城,此时毛利军杀到,若不能将其阻挡,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胜久公,诸位,毛利大军压境,情况危急。”山中鹿之介转身面向尼子胜久及众家臣,沉声道,“月山富田城已是强弩之末,只要能阻挡毛利军一时,此城必破。一旦拿下月山富田城,便能凭借此城的防御,与毛利军长期对峙。因此,必须在毛利军抵达月山富田城之前,将其阻挡在半路!”
尼子胜久早已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听闻毛利大军前来,脸上满是惶恐:“鹿之介,毛利军势大,我们仅有六千余众,如何能够阻挡?不如放弃围困月山富田城,率军退回末次城?”
“不可!”山中鹿之介断然拒绝,“此时放弃围困,月山富田城之围解除,毛利军与城内守军汇合,我们将更加被动。而且,一旦退缩,那些响应我们的豪族旧臣必将人心涣散,尼子家的复兴之路,便彻底断绝了!”
众家臣也纷纷表示赞同山中鹿之介的意见。
立原久纲说道:“鹿之介所言极是。我们虽兵力不足,但只要占据有利地形,未必不能阻挡毛利军。出云境内的布部山地势险峻,是阻挡毛利军北上的绝佳之地。可以在此布阵,凭借地形优势,阻击毛利军。”
山中鹿之介微微点头:“所言甚是。布部山地势险要,其中的水谷口与中山口更是必经之路,只要守住这两处谷口,便能将毛利军挡在布部山之外,从而为继续攻克月山富田城争取时间。”
随后,山中鹿之介立刻做出部署,尼子军拔营起寨,向布部山赶去。在水谷口与中山口两侧的山坡,布置大量的弓矢队与滚石檑木,在谷口处挖掘壕沟,设置栅栏,构建严密的防御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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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鹿之介亲自巡视两处谷口的防御部署,确保没有任何疏漏。这是尼子家复兴的关键一战,只能胜,不能败。与此同时,月山富田城内的情况,已经到了极度危急的地步。由于长期围困,城内粮草早已耗尽,只能以草根、树皮为食,不少士卒因饥饿与疾病失去战力。
数日之后,毛利军抵达布部山下。毛利辉元、小早川隆景与吉川元春一同登上高处,观察尼子军的防御部署。小早川隆景看着布部山险峻的地形,以及水谷口与中山口严密的防御,眉头微微皱起:
“布部山地势险要,尼子军占据有利地形,坚守两处谷口,硬攻恐怕会损失惨重。”
吉川元春则满脸不屑,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不过是些残兵败将,凭借地形优势负隅顽抗罢了。愿领一支精锐,强行攻破谷口!”
毛利辉元沉吟片刻,说道:“两位叔父,如今月山富田城危在旦夕,我们不能在此地过多拖延。既然叔父主动请战,便由你率五千兵力,进攻水谷口;我与小早川叔父率领大军,进攻中山口。务必尽快突破布部山的防御!”
次日清晨,毛利军发起进攻。吉川元春亲领五千兵力,向着水谷口发起猛烈冲锋。士卒呐喊着,向谷口的栅栏冲去。然而,立原久纲早已做好准备,他一声令下,弓矢队纷纷放箭,密集的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毛利军。滚石檑木也从山坡滚落,砸向冲锋的毛利军。
毛利军纷纷倒下,进攻屡屡受挫。吉川元春见状怒不可遏,亲自挥舞太刀,冲在最前。他的勇猛激励了身边士卒,毛利军再次发起冲锋。但水谷口的防御实在太过严密,加上尼子军凭借地形优势顽强抵抗,毛利军始终无法突破谷口的防御。
另一边,毛利辉元与小早川隆景率领大军,进攻中山口。中山口的尼子军也毫不示弱,凭借防御工事,奋力抵抗。毛利军的进攻同样遭到了顽强阻击,伤亡十分惨重。小早川隆景见硬攻无效,便暂停进攻,重新审视战场形势。
布部山山顶的尼子军本阵,山中鹿之介看着下方被阻挡在两处谷口之外的毛利军,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只要能够坚守下去,不出十日,月山富田城必破!”山中鹿之介对身边的众家臣说道。
尼子胜久闻言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鹿之介,多亏了你。只要守住布部山,尼子家复兴,便指日可待了!”他此刻已然认为,胜券在握。然而,尼子胜久与山中鹿之介都没有想到,毛利家为了对付尼子家,这些年早已埋下伏笔。
在跟随尼子家参与复兴的地方豪族中,有一位出身三刀屋家的豪族,早已被吉川元春收买。三刀屋久扶本就在先前便投靠毛利家,此刻其家族中人反正过来,自然不会受到多大的重视。加上其本人对尼子家的复兴前景也心存疑虑,在吉川元春的威逼利诱下,再次选择了背叛尼子家,成为了毛利家安插在尼子军内部的棋子。
看到毛利军进攻受挫,立刻派人悄悄溜出尼子军阵营,前往毛利军大营,向吉川元春传递了一个关键消息。通往布部山山顶本阵的,并非只有水谷口与中山口两条路,还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小路,可直接绕到山顶本阵后方。
吉川元春得知这一消息后,心中大喜过望,立刻前往中军大帐,将这一消息告知了毛利辉元与小早川隆景。小早川隆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天助我也!既然有此小路,便可派出一支别动队,从背后奇袭尼子军本阵!只要本阵被破,尼子军必然军心大乱,两处谷口的防御便会不攻自破!”
毛利辉元点了点头:“此计甚妙!吉川叔父,此事便交给你。你率领三千精锐,从小路绕到山顶,奇袭尼子军本阵。我与小早川叔父则率领大军,再次向两处谷口发起进攻,吸引尼子军的注意力,为你创造机会!”
“遵命!”吉川元春领命后,立刻挑选三千精锐,在向导的带领下,悄悄离开毛利军大营,向着那条小路进发。这条小路极为隐蔽,两旁杂草丛生,行走极为困难。但吉川元春率领的士卒个个身手矫健,不畏艰难,在向导的带领下,向着布部山山顶快速推进。
次日清晨,毛利军再次向水谷口与中山口发起了猛烈进攻。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次毛利军的进攻突显雷声大雨点小的特点,小早川隆景还特意下令,让士卒高声呐喊,制造出全力进攻的假象。
立原久纲与中山口守将见状,连忙调集所有兵力,全力抵御毛利军进攻,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此时,吉川元春率领的别动队,已经悄悄抵达布部山本阵后方。吉川元春观察了一下尼子军本阵的防御,发现本阵防御相对薄弱,注意力都被山下的进攻所吸引。他心中一喜,立刻下令:“全军出击!奇袭本阵!”
三千精锐如猛虎下山,向着尼子军本阵发起突袭,尼子军毫无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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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袭!敌袭!”士卒的惊叫声此起彼伏,本阵内顿时陷入混乱。
山中鹿之介正在指挥台上观察山下战况,听闻身后传来敌袭的呐喊声,心中猛地一惊,连忙转身望去。只见大批毛利军已经冲进本阵,正在与尼子军激烈厮杀。“不好!奇袭!”山中鹿之介脸色骤变,立刻拔出太刀,高声喊道:“兄弟们!随我杀退敌人!守住本阵!”
然而,尼子军本阵士卒仅有千余人,且多是后勤与指挥人员,战力远不如吉川元春率领的精锐。更糟糕的是,此时早已被收买的地方豪族,与其麾下在尼子家阵中高声呼号:“本阵陷落了!大家快逃啊!”
这一声呼号,彻底击垮了尼子军的心理防线。原本就处于劣势的尼子军,听闻本阵陷落,顿时军心大乱,纷纷放下武器,开始四散奔逃。山中鹿之介虽然奋勇拼杀,斩杀了多名毛利军,但仅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挽回败局。
山下的立原久纲与中山口守将,也很快得知了本阵被奇袭的消息。两人心中大惊,麾下士气也瞬间崩溃。小早川隆景见状,立刻发起总攻。毛利军如同潮水般冲进谷口,尼子军的防御彻底崩溃。
“撤退!立刻撤退!”立原久纲无奈之下,只能下令撤退。中山口守将也紧随其后,率领残部向本阵方向撤退。然而,此时的本阵已经被吉川元春彻底攻占,两人率领的残部刚抵达山顶,便遭到了毛利军截杀,伤亡惨重。
布部山之战,尼子军溃败。山中鹿之介看着四处奔逃的士卒,心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但他知道,此时不是绝望的时候,必须尽快率领残部突围,保留尼子家的火种。“胜久公,快走!我来殿后!”山中鹿之介找到惊慌失措的尼子胜久,高声喊道。
尼子胜久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在山中鹿之介的护送下,向着末次城的方向逃遁而去。山中鹿之介亲自率领数百精锐,断后阻击毛利军的追击。他挥舞着太刀,如同战神般,斩杀了无数追击的毛利军,为尼子胜久的逃脱争取了宝贵时间。
毛利军乘胜追击,一路追杀尼子军残部。尼子军伤亡惨重,原本六千余人的队伍,逃到末次城时,仅剩不到两千人。布部山之战的惨败,也让月山富田城之围随之解除。守城的毛利军得知援军赶到,欣喜若狂,纷纷走出城门,与毛利大军汇合。
毛利辉元、小早川隆景与吉川元春商议后,决定乘胜追击,向末次城发起进攻。毕竟,尼子军虽然惨败,但山中鹿之介与尼子胜久仍在,若不将其彻底铲除,日后必成后患。
消息传到末次城,尼子胜久脸色惨白。末次城的城防远不如月山富田城坚固,且此时尼子军士气低落,兵力锐减,根本无法抵挡毛利大军的进攻。“鹿之介,末次城无法坚守,该怎么办?”尼子胜久焦急的问道。
山中鹿之介沉吟片刻,沉声道:“胜久公,末次城确实无法坚守。只能再次撤退,前往新山城驻守。新山城地势险峻,城防相对坚固,或许能够阻挡毛利军的进攻。同时,派人前往各地,联络那些尚未被清剿的旧臣与豪族,重新集结力量。”
事已至此,尼子胜久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同意山中鹿之介的提议。当晚,尼子军便放弃末次城,再次率军向新山城退却驻守。然而,此时形势已经对尼子家极为不利。毛利军在占领末次城后,并没有停下进攻的脚步,而是继续向新山城推进。同时还派出兵力,对响应尼子家的石见、备后、备中、美作、伯耆、因幡等国的附从势力,展开了残酷清剿。
那些曾经响应尼子家的豪族,见尼子军惨败,毛利军势大,纷纷倒戈投降,有的甚至主动配合毛利军,清剿尼子家旧臣。尼子家势力范围迅速萎缩,仅仅剩下新山城周边的一小块区域。
新山城被毛利军团团围困,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形势一片岌岌可危。
山中鹿之介站在新山城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毛利军大营,心中充满了不甘。他悔恨自己没有察觉到毛利家安插的内应,悔恨自己未能预料到毛利军会从小路奇袭;他不甘尼子家的复兴之路刚有起色,便遭遇如此惨败。
但此时悔恨与不甘都无济于事,唯有坚守新山城,等待时机,才有一线生机。
尼子胜久则彻底陷入绝望,他瘫坐在城守阁中,眼神空洞。从京都的安逸生活,到返回出云的意气风发,再到如今的穷途末路,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间难以承受。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决定返回出云复兴尼子家,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尼子胜久开始把希望寄托于神明,他想起给他带来希望的阿苏惟将,开始默默向阿苏神宫祷告,期冀于毛利军因为莫名的理由退却,好让自己能够逃过这一次的劫难!阿苏神宫!阿苏惟将!显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