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十三年(1570年)夏,出云国的土地上,原本弥漫的浓烈气息,忽然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停滞。毛利军的旌旗依旧在新山城的外围飘扬,营寨连绵数里,却迟迟没有发起进攻。这支此前势如破竹、一路追杀尼子残部的大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摁下了暂停键。
新山城下的毛利军大营中,总大将毛利辉元正手持一封从吉田郡山城加急送来的书信,脸色凝重得如同乌云密布。书信上的字迹潦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内容只有短短数语:病危,速归。
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闻讯赶来,接过毛利辉元手中的书信看去,两人的脸色骤变,原本沉稳的神色瞬间被担忧取代。毛利元就不仅是毛利家的支柱,更是整个西国的定海神针。他的病危,不仅关乎个人生死,更可能引发毛利家的内部动荡,甚至改变整个山阴、山阳的格局。
“辉元,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刻商议对策。”小早川隆景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父亲毛利元就的身体状况一旦恶化,毛利家很可能陷入混乱,届时别说围剿尼子残部,能否守住现有领地都成问题。
吉川元春眉头紧锁,沉声道:“父亲病危,家中不可无人主持。辉元作为嫡孙,理应即刻返回吉田郡山城。只是这里的战事该如何处置?尼子军虽遭惨败,但山中鹿之介勇猛善战,若主力回撤,他们必然会趁机反扑。”
毛利辉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沉声道:“两位叔父所言极是。祖父病重,我必须回去。但出云的战事也不能半途而废。我意已决,由吉川叔父留下,率领主力继续围困新山城,监视尼子军的动向,不可让其有喘息之机;我则与小早川叔父,即刻返回吉田郡山城,稳定家中局势,照料祖父。”
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匆匆对视一眼,随后缓缓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个提议。吉川元春勇猛善战,足以震慑尼子军;小早川隆景智谋深沉,可协助毛利辉元处理家中事务。当下,三人不再迟疑,立刻开始部署。
吉川元春接管前线指挥权,加固营寨,严密监视新山城的动静;毛利辉元与小早川隆景则连夜整顿,向着吉田郡山城的方向赶去。毛利军的异动,很快就被新山城中的尼子军察觉。山中鹿之介站在城头,望着毛利军大营中的忙碌景象,心中满是疑惑。
“毛利军为何突然躁动?难道是出现了什么变故?”
但不管如何,毛利军必然是出现了什么问题。因为毛利军停滞的进攻态势是不可忽视的,山中鹿之介与尼子胜久察觉到这一改变后,两人先是惊愕,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和兴奋。
“天无绝人之路!”尼子胜久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连日来的绝望与惶恐一扫而空,“毛利家无论谁出现什么问题,这都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喘息之机!感谢阿苏神宫!感谢宫司殿下!真是显灵了!”
山中鹿之介也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毛利军暂停进攻,对濒临崩溃的尼子军而言,是何等珍贵的机会。“胜久公说得对。吉川元春虽在,但这般躁动,必然不敢贸然发起进攻。而且,毛利家内部若是出现问题,吉川元春也无法专心前线事务。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发起反攻,稳定局势!”
当下,山中鹿之介立刻调整部署。他不再固守新山城,而是主动派出小股部队,不断袭扰吉川元春的营寨,破坏其粮草供应。同时派人联络那些被毛利军清剿,但尚未彻底覆灭的尼子旧臣与地方豪族,试图重新集结力量。
果不其然,吉川元春因父亲病危的消息心神不宁,又担心尼子军趁机反扑,加上兵力不足以彻底荡平,只能收缩防线,全力防守营寨,根本无力发起进攻。尼子军的袭扰屡屡得手,不仅缴获粮草物资,更借此极大提振士气。
原本濒临崩溃的局面,在山中鹿之介的精心调度下,渐渐稳定了下来。
而此时的吉田郡山城,却是另一番景象。毛利辉元与小早川隆景赶回后,立刻投入到照料毛利元就的事务中。府内灯火通明,请来的方士轮番诊治,名贵的药材堆积如山。或许是上天眷顾,在毛利辉元与小早川隆景的悉心照料下,经过数日抢救,毛利元就的病情竟然渐渐好转,虽然依旧虚弱,却已脱离了生命危险。
毛利元就的好转,让毛利家内部的动荡危机暂时解除。消息传到出云前线,吉川元春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紧绷的神经也得以放松。只是,此时的尼子军已经稳住局势,想要再像之前那样势如破竹,已然不可能。
山阴地区的战局,就此陷入了僵持状态。
与山阴战局转折相比,京都城内氛围则愈发紧张而微妙。
朝廷正式颁布改元敕命,将年号由“永禄”改为“元龟”。“元”为初始、根本,“龟”为祥瑞灵物,期望以此驱散不祥,祈求天下安定。改元的钟声在京都的各大寺庙响起,回荡在这座古都的上空,却难以掩盖潜藏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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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元仪式刚结束,织田信长召集的天下大名会议便如期召开。会议举办地设在京都二条御所,这里是将军足利义昭的居所,如今却成了织田信长彰显权威的舞台。阿苏惟将作为九州神宫势力的代表,身着正装,早早便应明智光秀要求来到二条御所。自己参会不过是被明智光秀拉来凑人头,用以彰显织田信长的号召力,因此始终保持低调,努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随着时间推移,各方大名陆续抵达。三河国的德川家康,身着黑甲,面容沉稳,带着一股刚刚拿下远江国的雀跃;纪伊国的畠山高政,身材魁梧,眼神锐利,态度却显得有些拘谨;河内国的三好长逸,神色复杂,三好家曾掌控京都,如今却只能依附织田信长;大和国的松永久秀,则面带微笑,但眼神中却藏着一丝狡黠,此人野心勃勃,向来见风使舵。
阿苏惟将默默观察着这些大名,心中暗暗思忖。这些人都是与织田信长相关的一方豪强,各有各的野心算计。此次前来参会,有的是迫于织田信长的威势,有的则是想要在这场权力博弈中争取更多利益。
然而,直到会议即将开始,有一个关键人物却始终没有出现——越前国的朝仓义景。
这一情况,让原本还算融洽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织田信长坐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怒火。足利义昭坐在主位,脸色也同样难看,心中的不悦丝毫不亚于织田信长。
朝仓义景的缺席,绝非偶然,而是赤裸裸的挑衅。早在足利义昭落魄之际,曾前往越前投靠,希望能借助其力量上洛,却遭到冷遇。后来,织田信长接受足利义昭的请求,扶持他上洛成为将军,朝仓义景不仅没有提供任何帮助,反而在背后小动作不断。更让两人无法容忍的是,朝仓义景擅自吞并若狭国武田元明,并将武田元明扣押在越前的一乘谷城,直至今日。
如今,织田信长召集天下大名,足利义昭也以将军名义下达号令,朝仓义景却公开无视,拒不参会。这不仅是对织田信长权威的挑战,更是对足利义昭将军身份的无视。
会议开始后,织田信长率先发言,语气冰冷:“朝仓义景无视号令,违抗召集,公然挑衅天下大义,诸位以为该如何处置?”厅内大名闻言,纷纷低头,无人敢轻易接话。朝仓家势力雄厚,盘踞越前,绝非轻易可招惹的。
众人都明白,织田信长这是在试探各方态度,想要借众人之口,为出兵越前寻找借口。
就在此时,足利义昭上前一步,高声说道:“朝仓义景狼子野心,目无君上,擅自吞并领地,扣押要员,罪大恶极!若不严惩,权威何在?大义何存?我赞同出兵越前,讨伐朝仓义景,以正纲纪!”
足利义昭的表态,让织田信长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两人虽然暗中博弈,相互提防,但在讨伐朝仓义景这件事上,却达成了罕见一致。足利义昭想要借织田信长的力量,报复朝仓义景此前的冷遇与羞辱,巩固自己的将军权威;织田信长则想要以讨伐朝仓义景为借口,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进一步掌控畿内周边。
阿苏惟将在角落,听到两人的对话,心中大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来凑个人头,竟然能听到如此重大的秘辛策划。织田信长与足利义昭达成默契,要出兵讨伐朝仓家了。他愈发庆幸自己选择低调,在这种各方博弈的场合,言多必失,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
阿苏惟将继续低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一旦织田信长出兵越前,必然会引发系列连锁反应,自家商路也可能因此受到影响。自己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回,让商路做好应对准备才是。
会议继续进行,各方大名纷纷表态,支持织田信长与足利义昭的决定。虽然其中不乏敷衍与被迫,但无人敢公开反对。织田信长看着眼前景象,心中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志得意满的笑容。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通过此次会议,向天下昭示权威,让各方势力都明白,违抗自己的后果。
就在会议进行到中间,织田信长与各方大名商议讨伐朝仓家的具体事宜时,他才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阿苏惟将身上。“哦?那位便是光秀提及的,来自九州的阿苏神宫宫司吧?”声音不算响亮,却带着一股威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阿苏惟将心中一紧,知道自己还是被注意到了。他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神宫阿苏惟将,拜见织田公,拜见将军大人。”他的声音平稳,尽量表现得恭敬而谦逊。
织田信长上下打量着阿苏惟将,眼中带着一丝审视:“听闻是九州神宫的代表?此次前来京都,可有什么见闻或是诉求?”
阿苏惟将心中暗自警惕,知道这是织田信长在试探自己,连忙说道:“此次前来,只是为了聆听织田公与将军大人的教诲,见证大义彰显。九州之地,承蒙织田公威名庇佑,暂无任何诉求。只希望,天下能够早日安定,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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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惟将自问自己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织田信长的敬畏,又表明了无意介入畿内事务的态度。织田信长闻言,却是不知可否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种又是这种的耐人寻味的笑容:
“倒是识时务。九州虽远,但也是天下的一部分。希望约束好领地内的势力,不要生事。”
“谨记织田公教诲。”阿苏惟将再次躬身行礼,随后缓缓退回角落。虽然只是短暂对话,但他能清晰感受到织田信长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以及隐藏在笑容背后的审视。
会议继续进行,织田信长与各方大名敲定了讨伐朝仓家的大致方案,决定由织田信长亲自率领大军出征,德川家康等大名率军协同作战。会议结束后,各方大名纷纷离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神色,有兴奋,有担忧,有迷茫。
阿苏惟将也随着人流离开二条御所。走在京都的街道上,他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此次参会,不仅见证了织田信长的权威与野心,更意外得知了讨伐朝仓家的秘辛。山阴的战局尚未结束,京都政坛则又因朝仓义景的缺席而掀起波澜。
整个日本,仿佛都处在一场巨大的风暴前夕,而自己,以及身后的阿苏家,都将被卷入这场风暴之中。阿苏惟将加快脚步返回住处,必须立刻派人将消息传回九州,让商路做好应对准备。
阿苏惟将有预感,战事一起,商路或许就要迎来新的转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