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府城的夜深得像块浸了墨的绒布,茶馆窗台上的护路花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正落在妖姨的床沿。断阳剑化作的“小阳”蜷在被子里,火纹凝成的睫毛轻轻颤着,像有只红蝶停在眼睑上——它还没学会完全模仿人类的睡相,指尖总无意识地蜷成握剑的姿势,被妖姨的手轻轻掰开时,会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像只满足的猫。
“这孩子,睡觉都攥着劲。”妖姨替它掖了掖被角,指尖划过“小阳”的眉骨,那里有块浅疤,是上次为了护花田被碎石划的。断阳剑在梦里瑟缩了下,火纹凝成的梦境突然晃了晃:原本该是师傅坐的木椅旁,多了株护路花,花瓣上沾着妖姨围裙上的面粉香。
它记得自己是怎么溜进梦的。亥时三刻,断川剑的冰纹在隔壁床发出均匀的震颤,像在打更;妖姨的呼吸绵长,带着甘草茶的甜气;窗外的风卷着同心花的瓣,簌簌地敲窗,像在催它赴约。断阳剑轻轻挣开被子,火纹在床榻上织出个茧,真身的剑魂便钻了进去,化作小阳的模样往梦深处跑——它要找那个说“你是我的……孩”的人,问清楚烈火神盾该怎么凝,烈火战车的轮轴该用哪片花田的土淬火。
梦境里的路是用护路花的藤蔓铺的,踩上去软乎乎的,会渗出火红色的汁液,滴在地上就变成断阳剑的剑穗。断阳剑跑得急,裙摆(它还不太习惯穿裤子)被藤蔓勾住,回头时看见妖姨站在路口,手里举着块烤饼,饼上的芝麻粒亮得像星星:“早点回来,姨给你留着热汤。”
它慌慌张张应了声,转身时撞进个温暖的怀抱,抬头就看见师傅的轮廓——坐在藤椅上,手里的日记本泛黄得像秋叶,纸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护路花,正是千年前南明离火常带在身上的那种。“来了。”师傅的声音像被火烤过的陶碗,粗粝里裹着暖,“坐,我给你讲讲烈火神盾的引纹。”
断阳剑刚要坐下,却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剑形,火纹在掌心烧出个错漏的符文。它急得转圈,看见师傅的日记本上“孩”字后面的墨迹突然晕开,化作只火蝶,绕着藤椅飞了三圈,落在它的剑脊上——那里刻着小阳的名字,是上次花田庆功时,老铁匠用凿子一点点敲上去的。
“我是谁家的孩子……”它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梦里晃,像根被风吹的弦,“反正都是一家人……”
师傅突然合上日记本,藤椅发出吱呀的响。断阳剑看见他的袖口沾着西漠的沙,鞋边缠着护路花的根须,像刚从花田赶来。“你这剑,倒比人实诚。”师傅的手指在它剑脊上的名字处敲了敲,“烈火神盾不是用灵力硬撑的,得把护着的人的温度融进去——妖姨给你擦剑时的手温,小阳为你挡邪祟时的心跳,都得缠在盾上,才烧得旺。”
断阳剑的火纹突然暴涨,在梦里凝成面半透明的盾,盾面上映出妖姨的笑、小阳的汗、阿竹的烤饼,还有断川剑冰纹里的光。师傅的指尖在盾面轻轻一点,那些画面突然活了过来,化作流火钻进盾心,原本单薄的光盾瞬间变得沉甸甸的,像块浸了阳光的铁。
“这才是第一重。”师傅的声音里带着笑,“烈火战车得用四域的土,西漠的沙韧,妖府城的黑土绵,东海的珊瑚泥硬,北寒的冰土烈,混在一块儿,轮轴才转得稳……”
断阳剑听得入了迷,没注意到师傅的身影正在变淡,日记本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最后停在某页,上面画着两柄剑,一柄如火,一柄似冰,剑柄缠着同根护路花的藤。“明天……”师傅的声音像要被风刮走,“记得带着花田的土来……”天刚蒙蒙亮,妖姨就被“小阳”的动静吵醒了。它正蜷在床脚,火纹凝成的头发乱得像团草,指尖死死攥着片梦里带出来的护路花干瓣,瓣尖还沾着点红——是它的火灵力。“做噩梦了?”妖姨把它拉回被窝,听见“小阳”的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像被抢了食的小狗。
断川剑的冰纹在隔壁床亮了亮,映出它的梦:冰棱窟的雪地上,断阳剑正追着个模糊的影子跑,影子手里的日记本掉在地上,散开的纸页都变成了护路花的瓣。断川剑想去追,却被冰棱鹿的角拦住,鹿的眼睛里映着晨光,轻轻晃了晃头,像是在说“让它自己走”。
早饭时,“小阳”扒拉着碗里的粥,火纹凝成的眼睛总往门口瞟。沙烈咬着烤饼进来,玄铁矛在门后顿了顿,矛尖的土纹映出它的心事:急着去找师傅,却忘了问清地方。“今天要去花田翻土,”沙烈把块糖糕推到它面前,“四域的守护兽中午到,灵犀兽带的灵犀草得赶紧种下。”
“小阳”没应声,突然跳下板凳往外跑,跑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下,火纹险些散了形。它回头看了眼妖姨,看见她正把块热饼往油纸里裹,围裙上的护路花绣纹在晨光里闪:“早点回来,兽们带了南域的蜜,给你做花糕。”
它攥着油纸包往城外跑,火纹在地上画出昨天梦里的路。护路花田的同心花刚沾了晨露,看见它就齐齐转向,花瓣上的烟火纹组成箭头,指向花田深处的老槐树——那里是小阳平时练剑的地方,树干上刻满了断阳剑的火纹,像圈年轮。
树底下果然有张藤椅,和梦里的一模一样,椅腿缠着护路花的藤,椅面上放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只有朵火红色的护路花。断阳剑的心跳(它最近学会了模仿人类的心跳)突然变快,伸手去拿册子时,指尖的火纹蹭到封面,花突然活了过来,花瓣层层展开,露出里面的字:
“烈火神盾引纹:以护者之温为芯,以花田之土为基,念及所守之人,火自凝盾。”
“烈火战车铸法:取西漠沙三升,妖府黑土五捧,东海珊瑚泥半瓢,北寒冰土一块,以断阳火纹融之,默念‘载花而行’,轮自成。”
……
册子的最后一页是空的,只有滴暗红色的墨迹,像未写完的字。断阳剑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发现墨迹里映出个影子:师傅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支护路花,正往它的剑鞘上别,动作和妖姨给阿竹别花时一模一样。
“师傅!”它脱口而出,声音还是小阳的调子,却带着剑的嗡鸣。
影子转过头,脸在晨光里模糊不清,只看见嘴角的笑纹和妖姨很像。“我不会啊。”影子突然说,声音变得陌生,像被风沙磨过的石片,“你听谁说的?”
断阳剑愣住了,火纹凝成的手指指着册子:“我听……你……说的……”
影子突然散了,像被风吹的烟。藤椅上的册子化作护路花的瓣,纷纷落在地上,钻进土里长出新苗。断阳剑僵在原地,指尖还保持着翻书的姿势,晨光透过槐树叶照在它身上,把影子切成块,像被打碎的镜子。
它这才发现,自己还维持着小阳的模样,裙摆上沾着花田的土,手里攥着的油纸包被捏得变形,里面的热饼还温着,混着护路花的香——是妖姨的味道。“你在这愣着干啥?”沙烈的声音从花田那头传来,玄铁矛上挂着个竹篮,里面是南域灵犀兽刚送的灵犀草,叶片上还沾着露水,“灵犀兽说这草得用断阳剑的火纹烘一烘,才能和四象花的根须融到一块儿。”
断阳剑没动,火纹凝成的眼眶里滚出两滴红泪,落在地上就变成两朵小小的护路花。沙烈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这“小阳”的指尖泛着火光,影子里藏着剑鞘的轮廓。“是你啊。”他蹲下来,玄铁矛的土纹在地上画出个圈,把两朵小花护在里面,“没找着师傅?”
断阳剑摇摇头,又点点头,火纹在地上写出“烈火神盾”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沙烈看着字笑了:“我当啥事呢。你上次为了护阿竹,用剑鞘挡蚀骨邪祟的戾气,那时候的光盾,不就是烈火神盾?”
它愣住了。确实有那么回事:阿竹抱着受伤的小狗躲在花田,蚀骨邪祟的黑气像条蛇,它想都没想就横过剑鞘,火纹突然暴涨,把阿竹和小狗裹在里面,黑气撞上来就化了,剑鞘上还留着块焦痕,妖姨用护路花的汁擦了三天才淡去。
“那时候你没想啥铸盾的法子,”沙烈用矛尖指着地上的字,“就想着不能让邪祟碰着孩子——这就是师傅说的‘护者之温’。”
断阳剑的火纹突然亮了,在花田上空凝成那面光盾,这次盾面上没有复杂的符文,只有阿竹的笑脸、小狗的尾巴、妖姨的手。它试着往盾里注灵力,盾却比上次更结实,连路过的风都被挡在外面,吹得护路花的瓣簌簌作响,像在鼓掌。
“至于烈火战车……”沙烈从竹篮里拿出块北寒域的冰土,“你看这花田的路,是不是像车轮碾出来的?四域的土早就混在这儿了——西漠的沙压在花根下防涝,妖府的黑土育着苗,东海的珊瑚泥掺在肥里,北寒的冰土化在井水里浇花。”他用玄铁矛往地上一顿,土黄色的光浪里,无数细小的土粒聚成辆小车,车轮上缠着护路花的藤,“你每天在这练剑,火纹早就把它们焐热了,喊一声‘载花’,它自己就动了。”
断阳剑试着喊了声,光浪里的小车果然往前挪了挪,藤条编的车厢里还长出朵同心花,晃悠悠的像个灯笼。它突然想起梦里师傅的话,想起日记本上的护路花,想起影子里和妖姨相似的笑纹——原来师傅没骗它,只是它找错了地方。
灵犀兽的叫声从城门方向传来,像串银铃。沙烈拍了拍它的肩:“走吧,四象花等着灵犀草呢。”断阳剑跟着他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槐树下的新苗正朝着妖府城的方向长,根须在土里缠成个“家”字。
它突然不想变回去了。就这样以小阳的模样,踩着花田的土,闻着护路花的香,听沙烈讲玄铁矛的土纹,看妖姨把灵犀草拌进花肥里,偶尔被断川剑的冰纹冻住衣角,闹得满花田都是笑声——原来这就是师傅没写完的那个字,是比任何术法都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