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封四年,春。
料峭的春寒还未褪尽,一封八百里加急的血色奏报,便如一道催命符,被送入了未央宫。
关东大旱,继而蝗灾。
二百万流民如冲垮堤坝的洪水,背井离乡,沿途乞食,正向着京畿之地汹涌而来。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此刻,刘彻远在甘泉宫静修,监国理政的太子刘据,要独自面对这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巨浪。
未央宫,宣室殿。
殿内的空气沉重得像凝固的铁。
“杀!”
酷吏杜周一步出列,声音像刀子刮过生锈的铁器,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殿下,饥民即刁民!若不施以雷霆手段,斩其首恶,传首关东,一旦啸聚山林,则悔之晚矣!”
他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
“臣请调北军,设卡函谷关,凡入境者,杀无赦!”
“必须严防死守,武力驱散!”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杜周话里浓重的血腥味,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御座前,丞相石庆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附和:
“杜大人所言……或可震慑宵小。只是……当务之急,还需请示陛下……”
“石相,难道你想让殿下放那些流民进城?”
李广利身边的刘屈氂立刻发难。
“长安是京城重地,流民之中鱼龙混杂,若生出祸端,谁能向陛下交代?”
李广利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严防死守。”
“武力驱散。”
“杀鸡儆猴。”
一个个冰冷的词,从这些帝国重臣的口中吐出。
仿佛那关东二百万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子民,不是大汉的百姓,而是一场需要用刀剑和鲜血来剿灭的瘟疫。
珠帘之后,监国太子刘据,始终一言不发。
他身着冕服,略显单薄的身形在宽大的朝服下,却透着一股山岳般的沉稳。
那张与刘彻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没有帝王的霸道,只有属于卫子夫的沉静。
直到殿内所有杀伐之声都平息下去。
他才缓缓起身。
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诸卿,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清亮,却让杜周和石庆等人心头莫名一跳。
刘据的目光扫过他们,平静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依诸卿之意,是要将我大汉的二百万子民,亲手逼成我大汉的二百万敌寇吗?”
一句话。
满堂杀气,瞬间凝固!
石庆、杜周等人脸色剧变,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御座上那位一向以仁厚温润着称的太子。
这还是那个只知在博望苑读经论道的储君吗?
“流民,非乱民。”
刘据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字字铿锵。
“他们是饥民!”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先贤的大智慧,诸卿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吗?”
“把他们堵在关外,他们就能凭空吃饱?把他们杀光,天下就能太平?”
“不!”
刘据走下御阶,站在大殿中央,目光如电,直视着脸色发白的石庆。
“那只会逼得二百万绝望的饥民揭竿而起!届时,烽烟四起,国将不国!”
“这,就是丞相想要的‘太平’?”
一番话,如狂风骤雨,打得石庆踉跄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据不再看他,朗声宣布。
“孤,有三策!”
“其一,开沿途官仓,设粥棚医帐!凡流民,皆可得食、得医!”
石庆第一个失声叫道:“殿下,不可!国库空虚,如何支撑!”
刘据发出一声冷笑,甚至懒得与他辩驳,直接对身旁的内侍喝道:
“取计簿来!”
一名内侍飞快捧上一叠厚厚的竹简。
刘据抓起一卷,看也不看,直接扔到石庆脚下。
“丞相自己看!看看去年一年,父皇赏赐后宫、方士的黄金有多少!看看各地豪商瞒报偷逃的税款有多少!”
“国库不是没钱,是钱没用在百姓身上!”
石庆面如死灰。
刘据看也不看他,继续宣布第二策。
“其二,以工代赈!组织青壮,修关中水利,固黄河堤坝!完工者,足额发粮、发钱!”
一名主管营造的官员立刻出列,颤声道:“殿下,关中之地,沃野千里,何处还需修水利?此举……有违祖制,劳民伤财啊!”
“蠢货!”
刘据毫不客气地斥骂,再次下令:“上舆图!”
两名内侍抬上一幅巨大的关中舆图。
刘据拿起长杆,指着图上大片朱笔标记的区域。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此乃我舅父,大将军卫青离京前,亲手所绘!泾、渭二水沿岸,尚有数十万亩盐碱荒地!只需引洛水冲刷,便可尽成良田!”
“这是劳民伤财,还是为我大汉再造一个八百里秦川?!”
“大将军”三个字一出,满朝再无人敢发一言。
刘据扔掉长杆,声音冰冷地宣布了最后一策。
“其三,授予无主荒地!凡愿垦荒者,官府授田契,给种子,给农具!三年免赋!”
“此事,不必再议!”
他目光如炬,环视全场,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下达了监国以来的第一道铁腕政令。
“命太子詹事田千秋,为赈灾总督,统筹三策!”
“命御史大夫暴胜之,协同绣衣使者,严查沿途官吏!敢贪墨一粒米,挪用一文钱者……”
刘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狠厉。
“不必上报,立斩不赦!”
朝会结束。
年轻的太子独自站在殿前长阶上,春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用他的仁政,赌一个民心。
用整个卫氏集团的未来,赌一个朗朗乾坤!
退朝的人流中,一个不起眼的小黄门,悄然溜出宫门,拐进了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府邸。
书房内,李广利展开誊抄的奏章副本,看着上面那一条条堪称“慈悲”的政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他对身旁一个面容阴鸷、下巴光溜溜的宦官开口,声音里满是嘲弄。
“江充,你瞧瞧,我们的太子殿下,心多善啊。”
江充,刚从赵王刘丹处叛逃而来,被李广利引荐给天子的幸臣。
他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像夜枭啼哭。
“是啊,将军。陛下用刀剑为大汉开疆拓土,太子殿下倒好,想用几碗稀粥把民心全收买过去。”
“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善心,因为它最容易被辜负,也最容易被摧毁。”
李广利将竹简扔进火盆,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撮灰烬。
“陛下的江山,是打下来的,不是施舍来的。”
他眼中寒光闪动。
“去,找几个活不下去的流民,让他们去敲登闻鼓。”
“就说……太子的恩典太重,他们这些贱民,没福气享,也没命去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