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汹涌(1 / 1)

滇南,古道泥泞。

马车在无休止的颠簸中,仿佛一叶驶向幽冥的孤舟。

雨水连绵,将天地都浸泡得发白。

“阿姊,今日可曾进食?”

卫青策马紧贴车窗,雨水顺着他冷硬的脸部轮廓滑下,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透着压不住的焦灼。

车帘被一只素手掀开,刘莘的脸庞在昏暗天光下,愁云密布。

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只喝了半碗米汤。”刘莘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恐惧:“而且……她睡得越来越沉了。”

卫青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嗜睡。

东方朔那张故作高深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化作冰冷的刻印,凿在他脑中——这是魂魄加速流失的征兆。

终局,也许是魂飞魄散。

车厢里,破碎的呓语断续传来。

“2022……”

“血玉……我的血玉呢……”

“我是卫子麸……不,我是皇后卫子夫……那卫荠,又是谁杀了我?”

那些无人能懂的词汇,扎进卫青心底。

他猛地抬头,望向雨雾中那片狰狞如鬼怪的群山。

“传令下去!”卫青的声音穿透雨幕,冷得像铁,“今夜,歇脚苍梧观!”

苍梧观,一座供奉着上古神只的破败道观。

夜色吞噬了一切,只有雨点敲打腐朽窗棂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不知疲倦地叩门。

安神香的青烟在昏黄烛火下扭曲摇曳,却怎么也驱不散这间后院客房里刺骨的潮气。

卫青与刘莘一左一右,守在床榻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呃啊——!”

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凄厉嘶鸣,骤然撕裂了死寂。

床上的卫子夫猛然弹坐而起。

她双目紧闭,额角青筋坟起,全身痉挛般剧烈颤抖,仿若被投掷在沸水中一般。

“阿姊!”

卫青与刘莘大惊,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她。

“水……好烫!”

卫子夫的牙关在疯狂打颤,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呐喊。

“皮……我的皮……被活活煮烂了……”

“他在水里……救他……快救……”

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指甲划破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

突然,那抓挠的动作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双手死死扼住了自己的脖颈。

痛苦的哀求,瞬间转为濒死的窒息。

“陛下……陛下……救我……”

哀求,戛然而止。

下一瞬,彻骨的怨毒如九幽寒潮,从她体内轰然爆开。

“刘彻!”

她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再无一丝一毫的空洞与茫然,只剩下焚尽天地的恨,与燃尽一切的悲凉。

那眼神,不属于此刻,不属于此地。

它属于椒房殿内,那个被一支凤尾簪和三尺白绫终结了所有爱恨荣辱的——大汉皇后卫子夫。

“我卫子夫,宁死不受此辱!”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看向卫青。

那眼神里的陌生与冰冷,让卫青如坠冰窟。

“阿姊……”他声音发颤,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

卫子夫却仿佛根本不认识他。

她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像两条冰冷的溪流,蜿蜒没入鬓角。

短短数息,那浓烈的恨意如潮水般退去。

她的眼神再次变得破碎,空洞。

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回床榻,彻底昏死过去。

卫青怔怔地站在原地,身体僵直。

他懂了。

东方朔所谓的“节点”,不是唤醒。

是凌迟。

是让她将三世为人最绝望、最痛苦的瞬间,一刀一刀,重新刻在魂魄之上。

南方的雨夜,阴冷刺骨。

千里之外的长安,一场盛大的杀局,正悄然拉开帷幕。

贰师将军府。

李广利听完属下的汇报,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案几上。

“太子新政,大获成功?”

“关东流民,尽数归心?”

“仁德之名,已传遍天下?”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淬着毒。

“仁德?”

他对面,江充正用一枚小巧的银签,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

那姿态病态而优雅,仿佛在雕琢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将军,莫急。”

江充抬起那双危险的三角眼,幽光闪烁。

“树,总是长得越高,才越招风。”

“太子的声望越高,陛下的心里,就越是扎得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蛇信子在耳边嘶嘶作响。

“而陛?的不痛快,就是我们的机会。”

“哦?”李广利身体前倾,眼中闪动着饿狼般的贪婪。

江充放下银签,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一个桐木雕刻的小人。

李广利瞳孔骤然收缩。

那木人身上,用朱砂清晰地写着一行字——是生辰八字。

而在木人的心口位置,赫然插着一根乌黑的铁针。

“巫蛊?!”

李广利骇然起身,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这是灭族的大罪!”

“呵。”

江充笑了,笑声尖锐而沙哑,充满了近乎癫狂的快意。

他拈起那个桐木人,将针尖在自己的指腹上轻轻划过,感受着那刺痛。

“将军,太子仁德,卫氏复燃,阳谋已经是死路一条。”

他抬眼,死死盯住李广利,一字一顿。

“用阴谋,是找死。”

“等死,是必死。”

“您,选哪个?”

李广利额头冷汗涔涔,他看着江充那张含笑的脸,第一次感到了发自骨髓的寒意。

这是个疯子!

见李广利沉默,江充满意地笑了,将计划娓娓道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第一步,泼脏水。我已经找了几个家破人亡的流民,教好了词儿,明日便去敲登闻鼓,状告太子心腹田千秋克扣粮种,以次充好。”

“打了田千秋,就是打了太子的脸。”

李广利眼中一亮,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只是前菜。”

江充的笑容愈发诡谲,他将那桐木人举到烛火前,看着它的影子在墙上疯狂舞动。

“接下来这些,才是送给太子殿下,让他万劫不复的‘大礼’。”

他眼神迷离而狂热。

“届时,再由我在太子常去的博望苑发现线索,上报陛下……”

“一个构陷忠良,一个巫蛊君父。”

“太子殿下这身光鲜的‘仁德’袍子,也该被彻底扒下来,让陛下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些什么腌臜货色了!”

“此计若成,快则三五年,慢则十数年,将军愿意与下臣舍命一搏吗?”

李广利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

就在他们密谋的同时,一骑玄衣快马,已踏入沉寂的长安城。

骑士是刘彻最隐秘的“影子”。

他怀中那卷盖着天子玺印的密诏,目的地,正是江充的府邸。

当夜,江充展开密诏,烛火映着他狂喜到扭曲的脸。

诏书上只有一句话。

“着江充为绣衣使者,彻查关东流民安置事,凡有舞弊者,无论亲疏,一概严办。”

陛下,亲手递给了他一把刀。

也就在这个雨夜,一封来自长安的密信,送到了卫青手中。

信中,刘据详述了新政的顺利,字里行间是对未来的期盼。

信的末尾,一行暗语,字迹却透着不安。

“江充之流,于朝堂屡散阴言,称我收买人心,其意叵测,舅父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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