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封四年,盛夏。
一道发自甘泉宫的圣旨,如同一道冰冷的刻痕,精准地划开了长安的宁静。
终点,东宫。
监国太子刘据的博望苑内,空气凝滞如铁。
那份墨迹未干的丝帛摊在案上,每一个字,都带着皇帝刘彻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个月内,呈上“部刺史”的完整方案。
巡察郡国,监察百官。
这不是倚重。
是敲打。
更是警告。
警告他刘据,就算你因赈灾收获了天大的民望,这大汉的天,依旧姓刘。
而且,只姓刘彻。
“殿下!万万不可!”
丞相之子石德第一个跪倒,声音都在发颤。
“此乃捧杀之计!刺史一职,权柄滔天,地方必乱!届时无论成败,罪责全在殿下啊!”
他身后,老臣们呼啦啦跪倒一片,额头触地。
“请殿下上书自陈德薄,还策于陛下!”
“放屁!”
一声怒喝,在殿中炸响。
太子詹事田千秋须发戟张,一双老眼布满血丝。
“一群只知磕头的懦夫!陛下给的是登天之梯,让殿下的仁政洒遍九州!你们却只想把头埋进沙里!”
他猛地转向刘据,重重一揖。
“殿下!正该借此良机,将地方监察大权,死死握于我东宫手中!”
“你……你这是陷殿下于不义!”石德尖叫起来。
“你才是断送殿下的前程!”田千秋寸步不让。
风暴中心的刘据,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节已然泛白。
直到殿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才轻轻抬手。
满堂死寂。
“诸君之意,孤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此事体大,都退下。”
“容孤,再思量。”
众人退去。
偌大的博望苑,只剩下两个人。
刘据。
和他身后,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身影。
太史令,司马迁。
刘据起身,亲自为司马迁斟上一杯温茶。
他的手很稳。
可一开口,声音却压抑得如同困兽。
“太史公。”
“给句准话。”
“父皇想要的,究竟是十三把指向地方的‘刀’?”
“还是十三双洞察民情的‘眼’?”
司马迁手捧茶杯,目光穿透烛火,望向了遥远的甘泉宫。
他没有直接回答。
“殿下,是想做个让陛下放心的‘孝子’?”
“还是想做个能让天下归心的‘太子’?”
轰!
刘据脑中一声巨响。
孝子,意味着退让,自保,被圈禁于东宫,直至腐朽。
太子,意味着迎战,布局,将自己的意志贯彻天下!
他眉头紧锁:“刀与眼,注定无法相容。”
“未必。”
司马迁终于抬头,那双看过太多兴亡的眼睛里,闪着洞悉一切的光。
“一把没有眼睛的刀,只会滥杀,激起民变,陛下不喜欢。”
“一双没有刀锋的眼,只能旁观,无力回天,殿下难有作为。”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殿下要做的,就是为陛下的‘刀’……”
“安上您的‘眼’!”
那一夜,博望苑灯火未熄。
一个月后。
甘泉宫。
一份竹简,被呈送至刘彻的案头。
他展开,目光一寸寸扫过。
第一条:品阶。刺史,六百石。
“呵。”
刘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比郡守的二千石,低了整整三阶。
以卑临尊。
这条草蛇,藏得很好。
“孺子可教,知道藏拙了。”
他往下看。
第二条:权力。
刺史奉诏察州,持节,如朕亲临。凡官吏不法、豪强逾制、民有冤屈,皆可绕开三公九卿,直奏天听!
砰!
刘彻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一把能越过整个朝堂,直插地方的利剑!
一把只听命于他一个人的刀!
他心情大好,看到了最后。
第三条:人选。
太子并未举荐任何卫氏外戚,也未提任何东宫近臣。
只称,刺史之职,当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顺从”的儿子,总是让人愉悦的。
刘彻满意地点头。
然而,在方案的末尾,还有一份“附录”。
上面是太子“听闻”的一些德才兼备,却因出身寒门而久不得志的儒生名单。
为首的名字,赫然便是那个在东宫敢于顶撞老臣的太子詹事,田千秋。
刘彻看着那份名单,先是一愣。
随即,他笑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欣赏、玩味,与绝对掌控的笑。
“好小子……”
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那份名单。
“学会跟朕玩心眼了。”
“用朕的刀,去收揽他自己的人心?”
“有点意思。”
但他不在乎。
棋子,终究是棋子。
只要他这个执棋者愿意,随时可以清盘。
“传朕旨意!”
刘彻的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豪情。
“太子方案,全盘采纳!任命田千秋等人,为首批部刺史!即刻赴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辽阔的关中平原。
天下,依旧在他股掌之间。
那个温顺的儿子,也终于长出了爪牙,学会了像狼一样思考。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满意。
以及……一丝快意。
心情大好的刘彻,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南巡。
去看看那个已经数月未见的女人。
他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帝后依旧和睦,储君已然堪用。
他刘彻,依旧是这场棋局唯一的、绝对的主宰!
元封四年初秋,龙舟顺江而下。
刘彻站在船头,龙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有些想念卫子夫。
那个为他打破无子魔咒,陪他熬过艰难岁月,为他寻来绝世双璧的女人。
如今,她南行静修,数月未见,思念更甚。
这一日,龙舟行至苍梧郡。
湖面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刘彻终于再次见到了卫子夫。
他站在苍梧观的门外,一眼便看到了观内雅室的窗边。
他的皇后,岁月仿佛遗忘了她。
卫子夫临窗而靠,眼神空灵,望着窗外靛蓝色的湖水,陷入沉思。
刘彻放轻了脚步,走近。
他用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声音开口。
“梓童,在看什么?”
卫子夫没有回头。
许久,她幽幽开口。
那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陛下,臣妾方才……做了一个梦。”
刘彻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哦?梦见了什么?”
卫子夫缓缓转过头。
那双曾经明媚如春水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一口古井。
她的目光,第一次有了焦点,直直地钉在刘彻脸上。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妾梦见仲卿和去病了。”
刘彻嘴角的弧度,一寸一寸地僵住。
卫子夫看着他,继续说。
“他说……”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湖深处捞出来的。
“他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