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噩梦(1 / 1)

“他很冷。”

卫子夫的声音,不带一丝人气。

宛若深冬枯井里捞出来,每个字都滴着冰碴子。

那寒意不走皮肉,而是从刘彻天灵盖直扎进去,扎进骨髓里,让他周身血脉都停滞。

雅室里,方才还因“刺史”之策而自得的帝王,脸上的笑意一寸寸凝固,然后碎裂。

她在说谁?

仲卿?卫青?

不!是霍去病!

是那个遗体被他亲手封入泰山秘洞,用至阳之魂守护大汉国运的少年。

可那具冰棺,早就空无一物。

霍去病的遗体,已经不翼而飞。

这件事,是他埋在心底最深的献祭,是他帝王生涯里永远不能见光的污点。

除了他自己和几个执行的死士,绝无外泄的可能。

卫子夫……她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东方朔?还是卫青?

最亲近之人联手背叛的灼痛,如烈火般直冲头顶。

他眼眶边缘的血丝一根根爆起,爬满眼白。

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扯得嘴角都变了形。

但他毕竟是皇帝。

滔天的怒火被他死死压住,吐出来的,却是干涩的两个字。

“是吗?”

他哑着嗓子:“许是……入秋,风大。”

刘彻伸出手,想去为她拢一拢披风。

可他的指尖刚碰到那冰冷的布料,让他脊背发凉,指尖猛地颤了一下。

“皇后体弱,莫要着凉。”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

因为说多,错多。

刘彻猛地转过身,袖袍划破空气。

他走得太急,肩膀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却仿佛没知觉一样,踉跄地逃了出去。

是夜,苍梧观。

刘彻躺在榻上,双眼紧闭,深陷梦魇。

风雪刮过泰山之巅,发出鬼哭般的嚎叫。

幽深的秘洞口,张开了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他一步步走近,万载玄冰铸成的棺椁,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透过冰层,他看见了霍去病。

眉眼桀骜,一如当年在漠北马踏联营,封狼居胥。

忽然,那双紧闭的眼,睁开了!

目光清亮,锐利如刃,穿透厚冰,死死钉在他脸上。

霍去病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刘彻却听得一清二楚。

“陛下,臣,冷。”

话音刚落。

“咔嚓——”

整座冰棺发出哀鸣,蛛网般的裂痕瞬间布满,随即“轰”的一声,炸得粉碎。

亿万冰渣化作牛毛细针,裹着冻结魂魄的寒气,铺天盖地,将他凌迟。

“啊——!”

刘彻从龙床上弹坐起来。

汗水湿透里衣,贴在背上,冰冷黏腻。

窗外风声呜咽,室内落针可闻。

梦里霍去病那双质问的眼眸,让他再也无法入眠。

数日后,龙舟抵达楚国旧都,郢。

江水滔滔,两岸的猿猴叫声凄厉。

刘彻带着卫子夫,随行的还有辞官的卫青和阳信长公主刘莘。

五日后,恰逢朔日癸酉,吉时。

刘彻以祭祀东皇太一为名,摆开了盛大的仪仗。

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他站在祭坛最高处,却心神不宁。

那晚的噩梦,夜夜重现。

霍去病那双眼,已然是他闭眼时,挥之不去的烙印。

他心神不宁地扫视人群,目光在文武百中来回逡巡。

不对。

卫子夫不在。

卫青也不在。

就连皇姊刘莘,也不见了踪影。

刘彻的瞳孔骤然紧缩,一股危险的预感,如针尖般刺痛心头。

他们去哪了?

与此同时。

一处人迹罕至的江边神祠。

牌匾上的漆掉了大半,勉强能认出“湘水神女”几个字。

卫青和刘莘一左一右,搀扶着卫子夫,踏入了神祠。

“阿姊,就是这里。”

卫子夫的身体猛地一抖。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地撕扯着她的魂魄。

她甩开卫青,踉跄着扑到那尊斑驳的神女像前。

“据儿……”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双手死死抠住心口,整个人蜷缩在地。

前世的记忆,如决堤的血色洪流,轰然涌入。

并非她一人赴死。

是长安,是那座被血洗的城。

东宫,重兵围困,火光冲天。

长安城郊,尸横遍野。

她最骄傲的儿子,那个温润如玉、连对宫人都不忍苛责的刘据,被逼到了绝路。

他想自证清白,他举起了剑。

“不——!”

卫子夫看见了。

她看见那锋利的剑刃,如何划开儿子的脖颈。

看见那道血线,如何迅速染红了他整片衣襟。

她看见他倒下时,眼中那无尽的悲凉和不甘。

穿透了两世光阴,狠狠扎进了她的心!

眼睁睁看着骨肉在眼前惨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这种痛,比自己被三尺白绫缢杀,痛上千万倍!

“我的据儿……我的孩子……”

野兽般的哀嚎从她喉咙撕裂而出,眼前一黑,她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那湘水神女像的双眼,忽然亮起一道赤红光芒,如同当年那块血玉。

光芒中,前世的画面一幕幕,在卫青和刘莘眼前展开。

那个穿着皇后翟衣的女人,在椒房殿对太子下令:“要做就做绝!本宫给你武库,去清君侧!”

看见她质问刘彻:“我弟弟是被人毒杀,你为何要史官记为病故?”

看见她满目是血,指着刘彻的鼻子:“你屠我卫氏满门,仲卿为你开疆拓土,换来的是你的满门抄斩!”

看见刘彻掐着她的脖子咆哮:“是你逼死了皇姊!”

看见她惨然一笑:“是她自己知道了真相,自愿殉情!是你逼死了她!”

最后,她拜谢刘彻赐的三尺白绫,用帝王所赠的凤钗,划过脖颈,自刎而亡。

“刘彻,若有来生,不复相见。”

原来,这就是她口中,那血淋淋的前世。

满门被屠,无一善终。

忽然,一道强光从神女像身后穿墙而来,直逼昏迷的卫子夫。

卫青想也不想,一个箭步跨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怀里的阿姊。

赤光正中他的后心。

“噗——”

卫青一口鲜血喷出,身体晃了晃。

“夫君!”

刘莘尖叫着扑过去,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祭祀典礼上。

刘彻的眼神,冷得像刀。

一匹快马正从北方官道狂奔而来,马蹄踏乱了仪仗队的阵型。

那骑士玄衣佩刀,正是他的“影子”。

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高举一卷火漆封死的竹简。

“陛下,长安八百里加急!”

刘彻一把夺过密报,看清了火漆上“绣衣使者”四个字。

江充。

他撕开火漆,目光如电,飞快扫过竹简。

数千激愤流民,围堵官署。

控诉太子“名为仁德,实为草菅人命”。

信末尾,江充的字迹里透着“惶恐”与“忠心”

“……臣不敢妄议东宫,然流民汹涌,恐生大乱。此事背后,或有奸人挑唆,意在构陷太子……恳请陛下圣裁!”

奸人挑唆?

好一个江充!

刘彻五指收拢,竹简在他掌心哀鸣,边缘的竹刺已经扎进了他的肉里,渗出血珠。

他当然知道这是构陷!

可那又怎样?!

一瞬间,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

南方,“国母仁心”收买民心,又有霍去病的亡魂让他夜不安寝。

北方,太子顶着“仁德”的帽子,闹出滔天罪状。

一南一北,一明一暗。

这是在逼他!

“好……”

“好得很……”

刘彻牙缝中挤出的字眼,带着血腥味。

积压了数日的猜忌、恐惧和杀意,此刻,彻底引爆。

他猛地抬头,眼中那座冰封的火山,终于喷发。

仁慈?

他的太子,就是太过仁慈!

仁慈到被人当成傻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朕,亲自来教你!

什么,才叫帝王!

刘彻霍然转身,对着身旁沉默如影的霍光,下达了冰冷刺骨的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结成霜。

“传旨,立即回宫。”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一块冰。

“另!命太子刘据,与绣衣使者江充,到未央宫当面对质。朕,要亲耳听他们分说!”

“派人,去把皇后、阳信长公主,还有卫青,给朕‘请’回来!”

“告诉他们,南巡,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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