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口滚烫的血雾,毫无征兆地从卫青口中喷涌而出。
鲜血溅在神祠冰冷的青石板上,迅速染开一朵暗红色的梅花。
那道赤光击中胸膛时,他没感到痛。
是一种碎裂感。
那根撑着他南征北战、开疆拓土的脊梁骨。
伴着一声只有他自己灵魂能听见的“咔嚓”轻响,断得干干净净。
漠北的风雪,匈奴的战刀。
多年来被汤药和意志压制的旧伤,此刻全活了过来,在他身体里狂奔,撕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夫君!”
刘莘的尖叫刺破了神祠的寂静。
她整个人扑过去,死死架住卫青摇摇欲坠的身体。
卫青的脸上的血色,在呼吸间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死灰。
他抬手,想拭去嘴角的血,手帕却被染得更红。
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不是怕死,而是觉得荒谬。他就这么……要倒下了?
“阿莘……”
他转头,看向泪水决堤的刘莘,想笑一下,嘴角却只是抽搐,扯得胸口剧痛。
“回……去吧。”
他的声音轻不可闻,像被风一吹就散的沙。
回去,回到长安。
回到那头会吞噬一切的巨兽嘴里。
“不!”刘莘吼了出来,眼泪滚烫。
“我不回去!仲卿,我们不回去!”
她攥紧卫青那只正在变冷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肉。
“我们去滇南,你说那里四季如春!我不要什么公主身份,不要封地,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她语无伦次,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卫青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用力抬起另一只手,想要为她拭去泪珠,指尖却冰得像铁。
“傻话。”他音色艰涩。
“逃?大汉的大将军和长公主,逃到天涯海角,也是谋逆。你要卫家满门,要太子……为我们陪葬?”
“我……”刘莘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的确,他们不是普通夫妻。
他们的身后,站着太多的人。
她看着卫青灰败的脸,那张她爱了一生的脸,一股恨意从心底炸开。
“是她!是她害了你!”
刘莘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睛盯着卫青怀里护着的卫子夫身上。
“卫子夫!你这个灾星!若不是为你挡那一下,仲卿怎么会……”
卫子夫的眼皮微动了一下。
她听见了,也感受到了卫青身体传来温热气息,正一点点流失。
她悠悠睁开眼。
三世记忆不再是撕扯她的刀,而是化作一幅幅画面在她脑中流淌。
有少女卫荠被献祭的怨毒。
有椒房殿中看着卫青冰冷尸身的剧痛。
还有现代卫子麸在博物馆里读到“卫青,元封五年薨”时的感叹。
爱,恨,悲,怨……在她灵魂里冲撞。
她看着眼前这对夫妻,听着刘莘泣血的指控,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沙,发不出一点声音。
此时,神祠外传来靴子踩在石板上的整齐脚步声。
一个身影堵住了门口,挡住了所有光。
是霍光。
他穿着万年不变的侍中官服,身后,两列羽林卫手按刀柄,面无表情的封住神祠出口。
这不是迎接,是押送。
霍光开口,声音如他身后的铁甲一样冷硬:“奉陛下口谕。”
他的目光扫过卫青嘴角的血迹,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皇后南巡已毕,即刻回京。”
他停顿一下,视线转向刘莘,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
“大将军、长公主,陛下宣召,一同回京。陛下还说……他给您和卫家,留足了体面。”
“体面?”刘莘惨笑。
她扶着卫青,慢慢站直。
这一刻,她不再是哭泣的妻子,而是大汉的阳信长公主。
她盯着霍光,一字一顿:“霍侍中,本宫只问一句。神祠的事,陛下,知道了多少?”
霍光垂下眼帘:“陛下只知皇后在此祈福,心力交瘁,晕厥过去。其余,一概不知。”
这是台阶。
一个让所有人都能“体面”退场的台阶。
刘莘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疯狂和悲愤都已敛去,只剩一片死寂的悲凉。
他们没得选。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我们……回京。”
回京的马车,颠簸得如同卫青风雨飘摇的生命。
那道赤光,引爆了他体内所有的旧伤。
曾横扫漠北的身躯,如今躺在软榻上,单薄得像一张纸。
车厢里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石子的颠簸声,和卫青越来越轻的呼吸声。
刘莘和卫子夫守在他身边,握着他愈发冰冷的手。
卫子夫看着这个叫她“阿姊”的弟弟,脑中的灵魂停止了争吵。
她只是安静地,送他走完最后一程。
这一世,他是她的弟弟。
这就够了。
在生命的尽头,卫青强撑着,叫人取来竹简。
第一封,给他的三个儿子。
他手很稳,一气呵成,字字如刀刻。
“卫氏无将,方得长存。”
第二封,给太子刘据。
他刚提笔,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一口血直接喷在竹简上。他看着那血色,沉默了许久,颤抖着写下九个字。
“信儒生,远酷吏,固民心。”
写完,他又咳,血沫从嘴角渗出。
他盯着那九个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在末尾添上两个字。
“藏拙。”
第三封信,他要了一块空白的竹简,递给刘莘。
刘莘不解。
卫青看着她,眼里是歉疚和温柔。
“给……陛下。”
他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我这一生……功过……随人说去。唯有你……”
“阿莘,我死后,你将此简呈上。告诉他,卫青……有一事未了,无颜落于笔墨,恳请陛下……成全。”
刘莘瞬间懂了。
他用自己的命,为她换一个善终。
“还有这个。”
卫青从袖中摸出一枚刻着‘青’字的印鉴,塞进刘莘冰冷的手心。
“回京后,亲手交给任安。告诉他,这是我为太子留的最后一条路。若有变故,持此印者,便是太子的生机。”
刘莘的眼泪无声滑落,她攥紧竹简和印鉴,重重点头。
元封五年,夏。
一辆无徽记的马车,悄悄驶入空置的大将军府。
卫青让人把软榻搬到庭院,正对着霍去病当年练箭的箭靶。
阳光暖暖地照着,却暖不透他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眯着眼,看着斑驳的箭靶。
恍惚间,那个穿着劲装,张扬得不可一世的少年。
在射出惊艳一箭后,猛地回头,对他笑得能融化冰雪。
“舅舅,看!我又赢了!”
卫青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去病……再等等。
舅舅来找你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守在身边的刘莘,用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几个字。
“去宫里……传个话……”
“说卫青……”
“想见陛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