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降阶(1 / 1)

未央宫,宣室殿。

静谧无声,唯有灯芯在油中“哔剥”一声,炸开一星火花。

刘彻端坐御座,攥着扶手上雕刻的龙首,指节凸起,几乎要将其生生捏碎。

阶下,江充伏地不起,哭声嘶哑,字字珠玑,扎向一旁默然伫立的太子刘据。

“……数万流民围堵官署,皆言太子殿下名为行仁政,实则草菅人命!”

“臣亲眼所见,赈灾粮仓内尽是发霉生虫的陈谷,那不是救命粮,是催命符!”

江充猛地抬首,额头在青石板上撞出沉闷的声音,血迹混着眼泪,声震殿宇。

“太子殿下此举,与谋反何异!”

刘据的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御座上那道视线,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辩解,想说那些霉谷是地方官吏积弊,想说那片盐碱废地从一开始就是江充布下的圈套。

可当他望进父亲那双猜忌与失望的眼眸时,所有话语都冻结在了喉间,化作刺骨的寒意。

刘彻终于开口,声音砸在地上,字字碎裂。

“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据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所有辩驳。

他缓缓抬头,迎上那道君王的视线,掷地有声。

“父皇教导儿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无民,何来君?”

他挺直了脊梁,眼中是倔强。

“儿臣,问心无愧。”

“放肆!”

刘彻拍案而起,震得那只铜鹤香炉一声巨响,香灰炸开,迷了人的眼。

帝王的怒火终于被点燃。

此时,一声尖锐的呼喊划破了这窒息的对峙。

“陛下!”

郭舍人竟忘了君前仪态,踉跄着冲入殿中。

“大将军府……大将军府来报!”

刘彻满腔的雷霆之怒,仿佛被这三个字瞬间冻结。

卫青?

有些日子未见了。

这个名字,恍如隔世。

他尚未开口,郭舍人已泣不成声,嘶哑地喊出了那句传话。

“大将军说……为臣者,死,亦当死于君前。”

“嗡——”

刘彻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他看着涕泪横流的郭舍人,又看看阶下阴谋得逞的江充,和面如死灰的刘据。

一瞬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荒谬无比。

他在这里审问自己的儿子是否谋反,而那个打下半壁江山的人,却油尽灯枯。

一股混杂着暴戾与恐慌轰然炸开。

“滚!”

他指着殿下的江充与刘据,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

“都给朕滚出去!”

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慑,仓皇退离。

刘彻却一眼也未看他们。

他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冲向内殿,双手颤抖地去解自己的常服。

“冠!取朕的通天冠来!”

“朝服!朕的十二章纹玄色朝服!快!”

他忘了仪态,忘了君威,对着手忙脚乱的宫人咆哮,亲自用蛮力扯下发带,束起长发。

他从未如此仓皇,如此急切。

他知道,哪怕重来一世,卫青今年还是难逃一死。

他不是去与故人告别。

他是要去兑现一个卫子夫的心愿。

要让卫青,让卫氏满门,在这一世,得以善终。

未央宫,正门大开。

一顶朴素的步辇,在卫子夫和刘莘的引导下,缓缓而入。

沿途的羽林卫,看着那个曾经如天神般挥斥方遒、七战七捷的大将军,如今竟虚弱得连战力都成了奢望,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不知是谁,第一个“扑通”一声单膝跪下,铁甲与石板碰撞,声音清脆而沉重。

“大将军……”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冲出队列,声音哽咽:

“大将军!龙城!我是龙城跟您冲锋的那个‘豁耳朵’李三!”

“我的命是您从匈奴人刀下捡回来的!”

“我阿父是漠北战死的,他临终前让我来当兵,说跟着您,死也值了!”

“大将军,我是韩季。”

“大将军,我叫钱五。”

卫青靠在软枕上,努力睁开眼,想看清每一张脸,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声音轻得像风。

“好……都记得,我都认得……”

“哗啦——”

甲胄摩擦声,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蔓延。

“大将军,您怎么了?”

“大将军,我们抬着您看看虎贲卫。”

成百上千的虎贲卫,齐刷刷的迎上来,纷纷自愿抬着步撵。

皇城内,一时之间乱作一团。

有年轻的士兵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

那一声呼喊,瞬间汇成了悲壮的洪流,响彻宫阙。

自未央宫正门,一路穿过九曲长廊,沿途羽林卫纷纷垂首。

走过的每一处,都留下了羽林卫敬重的神色。

还有那一句:“大将军来了,恭迎大将军!”

步辇来到未央宫承明殿门前停下。

卫子夫和刘莘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卫青搀扶下辇。

他身上穿着的,是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大将军朝服。

那曾撑起大汉天穹的肩膀,此刻瘦削得只剩一副骨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们去椒房殿等我……”

卫子夫和刘莘相视一眼,转头往椒房殿而去。

卫青独自一人看着那巍峨的宫殿,几名羽林卫军官立刻上前,想搀扶他。

卫青却轻轻推开了所有伸来的手。

他要自己走。

走完这通往君王座前的最后一段路。

身后是成千上万羽林卫的山呼声:“末将护送大将军面圣!”

眼前是,近千步的汉白玉阶。

他曾纵马驰骋于此,也曾身披凯旋的荣光,拾级而上。

如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一步,肺部便如破旧的风箱般嘶鸣。

两步,眼前便已是金星乱冒。

“陛下,臣卫青……”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只能依稀看见那长阶尽头,一个玄黄色的影子。

殿门,轰然打开。

那个影子,出现了。

是陛下。

“仲卿——”

卫青听到了刘彻的呼唤。

“陛下……”

隔着数十步台阶,四目相对。

无数画面,潮水般涌入二人的心头。

“你叫卫青?”

平阳侯府初见,刘彻严重的审视。

“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朕的卫青用此战要告诉匈奴人,从此以后攻守易型了,寇可往,我亦可往!”

龙城大捷,君臣二人彻夜共饮,意气风发。

“命公孙贺部,即刻从左翼突入!给本将凿穿它!”漠北决战,卫青在地图上重重落指。

“赵信城,烧。”卫青下令时,背后是冲天的火光。

三十年金戈铁马,三十年君臣相知。

卫青想扯出一个笑,却只牵动了剧烈的咳嗽。

那个九五之尊的帝王,不顾一切地……

冲了下来!

“仲卿——仲卿!”

刘彻忘了自己是皇帝。

他跑得太急,冕冠上的玉珠疯狂摇晃,甚至有一颗磕碎在冰冷的台阶上。

“陛下!您慢些!”郭舍人的惊呼被他甩在身后。

他看不见沿途宫人骇然的目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阶下那个在风中摇曳,即将熄灭的人影。

“仲卿!”

就在卫青身体前倾,即将栽倒瞬间。

一双铁臂从他眼前冲了下来,死死地扶住了他。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陛下……”

卫青靠在刘彻的怀中,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两个字。

刘彻的声音颤抖。

“朕在。”

“朕在这里!”

他半抱半拖地将卫青扶进殿内,无视所有礼制,直接将他安置在离御座最近的软榻上。

空气中,只剩下卫青粗重而衰败的喘息。

须臾,卫青终于攒了些力气,他抬起眼,那双早已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骇人的清亮。

“陛下……”

他挣扎着要从软榻上滑下,行君臣之礼,却被刘彻死死按住。

“别动!朕不准你动!”

“第一……”卫青的目光如灼,直直地盯着他,“请陛下……信太子。他是仁君……大汉的未来,需要他这样的仁君来守。”

刘彻嘴唇颤抖,却吐不出一个字。

“第二……”

卫青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刺穿了刘彻所有的帝王伪装。

“巫蛊!”

他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陈皇后、淮南王……前车之鉴,其祸不远!”

“陛下!勿让宵小之辈,借此……残害骨肉!”

这话不是谏言,是遗言。

更是卫青剖出自己那颗心,血淋淋地捧到他面前,逼他看清楚上面的每一个伤口。

警告他那颗该死的多疑之心!

刘彻的脸,由铁青,转为煞白。

他看着卫青眼中那片无所畏惧的死志,所有的权衡算计,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想起了无数个深夜,两人在地图上共绘大汉的万里江山。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将军,满眼放光地说:“陛下,臣定要让大汉疆土,北逾瀚海,西至流沙!”

他知道,卫青在用他的命,换他一个承诺。

刘彻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满目猩红。

他俯下身,凑到卫青耳边,一字一句,声如刻石。

“朕,应你。”

“只要据儿还是朕的儿子,他不行差踏错,这储君之位,谁也夺不走。至于巫蛊……朕,绝不轻信!”

他顿了顿,音色夹杂着一丝帝王的复杂。

“朕知道,你还想劝朕行仁君之策,休养生息。”

“但你也要知道,仲卿。”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当年始皇帝能书同文,车同轨,那朕这一代就能挺直汉人脊梁,铸造汉魂。”

“朕这一代人的使命,是打江山。朕可以为据儿扫平所有障碍,但守江山要靠他自己。”

“大汉的天下,不养纯粹的仁君。他若学不会治国爱民,守不住万里河山,朕便是拼着毁诺,也要为大汉另择其主!”

听到这番话,卫青笑了,如释重负。

那只曾紧紧抓住刘彻衣袖的手,缓缓松开。

“仲卿?”

刘彻心中一空,低头看去。

卫青的脸上,还带着那抹笑意,眼神却望向了椒房殿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臣……想去见阿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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