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宣室殿。
静谧无声,唯有灯芯在油中“哔剥”一声,炸开一星火花。
刘彻端坐御座,攥着扶手上雕刻的龙首,指节凸起,几乎要将其生生捏碎。
阶下,江充伏地不起,哭声嘶哑,字字珠玑,扎向一旁默然伫立的太子刘据。
“……数万流民围堵官署,皆言太子殿下名为行仁政,实则草菅人命!”
“臣亲眼所见,赈灾粮仓内尽是发霉生虫的陈谷,那不是救命粮,是催命符!”
江充猛地抬首,额头在青石板上撞出沉闷的声音,血迹混着眼泪,声震殿宇。
“太子殿下此举,与谋反何异!”
刘据的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御座上那道视线,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辩解,想说那些霉谷是地方官吏积弊,想说那片盐碱废地从一开始就是江充布下的圈套。
可当他望进父亲那双猜忌与失望的眼眸时,所有话语都冻结在了喉间,化作刺骨的寒意。
刘彻终于开口,声音砸在地上,字字碎裂。
“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据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所有辩驳。
他缓缓抬头,迎上那道君王的视线,掷地有声。
“父皇教导儿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无民,何来君?”
他挺直了脊梁,眼中是倔强。
“儿臣,问心无愧。”
“放肆!”
刘彻拍案而起,震得那只铜鹤香炉一声巨响,香灰炸开,迷了人的眼。
帝王的怒火终于被点燃。
此时,一声尖锐的呼喊划破了这窒息的对峙。
“陛下!”
郭舍人竟忘了君前仪态,踉跄着冲入殿中。
“大将军府……大将军府来报!”
刘彻满腔的雷霆之怒,仿佛被这三个字瞬间冻结。
卫青?
有些日子未见了。
这个名字,恍如隔世。
他尚未开口,郭舍人已泣不成声,嘶哑地喊出了那句传话。
“大将军说……为臣者,死,亦当死于君前。”
“嗡——”
刘彻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他看着涕泪横流的郭舍人,又看看阶下阴谋得逞的江充,和面如死灰的刘据。
一瞬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荒谬无比。
他在这里审问自己的儿子是否谋反,而那个打下半壁江山的人,却油尽灯枯。
一股混杂着暴戾与恐慌轰然炸开。
“滚!”
他指着殿下的江充与刘据,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
“都给朕滚出去!”
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慑,仓皇退离。
刘彻却一眼也未看他们。
他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冲向内殿,双手颤抖地去解自己的常服。
“冠!取朕的通天冠来!”
“朝服!朕的十二章纹玄色朝服!快!”
他忘了仪态,忘了君威,对着手忙脚乱的宫人咆哮,亲自用蛮力扯下发带,束起长发。
他从未如此仓皇,如此急切。
他知道,哪怕重来一世,卫青今年还是难逃一死。
他不是去与故人告别。
他是要去兑现一个卫子夫的心愿。
要让卫青,让卫氏满门,在这一世,得以善终。
未央宫,正门大开。
一顶朴素的步辇,在卫子夫和刘莘的引导下,缓缓而入。
沿途的羽林卫,看着那个曾经如天神般挥斥方遒、七战七捷的大将军,如今竟虚弱得连战力都成了奢望,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不知是谁,第一个“扑通”一声单膝跪下,铁甲与石板碰撞,声音清脆而沉重。
“大将军……”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冲出队列,声音哽咽:
“大将军!龙城!我是龙城跟您冲锋的那个‘豁耳朵’李三!”
“我的命是您从匈奴人刀下捡回来的!”
“我阿父是漠北战死的,他临终前让我来当兵,说跟着您,死也值了!”
“大将军,我是韩季。”
“大将军,我叫钱五。”
卫青靠在软枕上,努力睁开眼,想看清每一张脸,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声音轻得像风。
“好……都记得,我都认得……”
“哗啦——”
甲胄摩擦声,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蔓延。
“大将军,您怎么了?”
“大将军,我们抬着您看看虎贲卫。”
成百上千的虎贲卫,齐刷刷的迎上来,纷纷自愿抬着步撵。
皇城内,一时之间乱作一团。
有年轻的士兵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
那一声呼喊,瞬间汇成了悲壮的洪流,响彻宫阙。
自未央宫正门,一路穿过九曲长廊,沿途羽林卫纷纷垂首。
走过的每一处,都留下了羽林卫敬重的神色。
还有那一句:“大将军来了,恭迎大将军!”
步辇来到未央宫承明殿门前停下。
卫子夫和刘莘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卫青搀扶下辇。
他身上穿着的,是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大将军朝服。
那曾撑起大汉天穹的肩膀,此刻瘦削得只剩一副骨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们去椒房殿等我……”
卫子夫和刘莘相视一眼,转头往椒房殿而去。
卫青独自一人看着那巍峨的宫殿,几名羽林卫军官立刻上前,想搀扶他。
卫青却轻轻推开了所有伸来的手。
他要自己走。
走完这通往君王座前的最后一段路。
身后是成千上万羽林卫的山呼声:“末将护送大将军面圣!”
眼前是,近千步的汉白玉阶。
他曾纵马驰骋于此,也曾身披凯旋的荣光,拾级而上。
如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一步,肺部便如破旧的风箱般嘶鸣。
两步,眼前便已是金星乱冒。
“陛下,臣卫青……”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只能依稀看见那长阶尽头,一个玄黄色的影子。
殿门,轰然打开。
那个影子,出现了。
是陛下。
“仲卿——”
卫青听到了刘彻的呼唤。
“陛下……”
隔着数十步台阶,四目相对。
无数画面,潮水般涌入二人的心头。
“你叫卫青?”
平阳侯府初见,刘彻严重的审视。
“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朕的卫青用此战要告诉匈奴人,从此以后攻守易型了,寇可往,我亦可往!”
龙城大捷,君臣二人彻夜共饮,意气风发。
“命公孙贺部,即刻从左翼突入!给本将凿穿它!”漠北决战,卫青在地图上重重落指。
“赵信城,烧。”卫青下令时,背后是冲天的火光。
三十年金戈铁马,三十年君臣相知。
卫青想扯出一个笑,却只牵动了剧烈的咳嗽。
那个九五之尊的帝王,不顾一切地……
冲了下来!
“仲卿——仲卿!”
刘彻忘了自己是皇帝。
他跑得太急,冕冠上的玉珠疯狂摇晃,甚至有一颗磕碎在冰冷的台阶上。
“陛下!您慢些!”郭舍人的惊呼被他甩在身后。
他看不见沿途宫人骇然的目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阶下那个在风中摇曳,即将熄灭的人影。
“仲卿!”
就在卫青身体前倾,即将栽倒瞬间。
一双铁臂从他眼前冲了下来,死死地扶住了他。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陛下……”
卫青靠在刘彻的怀中,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两个字。
刘彻的声音颤抖。
“朕在。”
“朕在这里!”
他半抱半拖地将卫青扶进殿内,无视所有礼制,直接将他安置在离御座最近的软榻上。
空气中,只剩下卫青粗重而衰败的喘息。
须臾,卫青终于攒了些力气,他抬起眼,那双早已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骇人的清亮。
“陛下……”
他挣扎着要从软榻上滑下,行君臣之礼,却被刘彻死死按住。
“别动!朕不准你动!”
“第一……”卫青的目光如灼,直直地盯着他,“请陛下……信太子。他是仁君……大汉的未来,需要他这样的仁君来守。”
刘彻嘴唇颤抖,却吐不出一个字。
“第二……”
卫青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刺穿了刘彻所有的帝王伪装。
“巫蛊!”
他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陈皇后、淮南王……前车之鉴,其祸不远!”
“陛下!勿让宵小之辈,借此……残害骨肉!”
这话不是谏言,是遗言。
更是卫青剖出自己那颗心,血淋淋地捧到他面前,逼他看清楚上面的每一个伤口。
警告他那颗该死的多疑之心!
刘彻的脸,由铁青,转为煞白。
他看着卫青眼中那片无所畏惧的死志,所有的权衡算计,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想起了无数个深夜,两人在地图上共绘大汉的万里江山。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将军,满眼放光地说:“陛下,臣定要让大汉疆土,北逾瀚海,西至流沙!”
他知道,卫青在用他的命,换他一个承诺。
刘彻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满目猩红。
他俯下身,凑到卫青耳边,一字一句,声如刻石。
“朕,应你。”
“只要据儿还是朕的儿子,他不行差踏错,这储君之位,谁也夺不走。至于巫蛊……朕,绝不轻信!”
他顿了顿,音色夹杂着一丝帝王的复杂。
“朕知道,你还想劝朕行仁君之策,休养生息。”
“但你也要知道,仲卿。”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当年始皇帝能书同文,车同轨,那朕这一代就能挺直汉人脊梁,铸造汉魂。”
“朕这一代人的使命,是打江山。朕可以为据儿扫平所有障碍,但守江山要靠他自己。”
“大汉的天下,不养纯粹的仁君。他若学不会治国爱民,守不住万里河山,朕便是拼着毁诺,也要为大汉另择其主!”
听到这番话,卫青笑了,如释重负。
那只曾紧紧抓住刘彻衣袖的手,缓缓松开。
“仲卿?”
刘彻心中一空,低头看去。
卫青的脸上,还带着那抹笑意,眼神却望向了椒房殿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臣……想去见阿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