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辇没有回大将军府。
车轮碾过冰冷的宫道,在椒房殿外停下。
车辙印在落霜的石板上,是一道伤疤。
这里,是他阿姊的宫殿。
也是他此生魂归之处。
殿内,浓重的药气几乎凝成实质,呛得人喘不过气。
一碗黑褐色的汤药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散发着苦涩。
卫青就那么静静躺着,任由生命从这具功勋赫赫的躯壳里,一寸寸被抽干。
“仲卿……”
卫子夫握着他的手,那只曾挽起千钧强弓的手,此刻只剩一把枯骨,冷得像冰。
她的身侧,刘莘站得笔直,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双红肿的眼, 握着榻上气若游丝的丈夫。
她是长公主,是刘氏皇族,她不能在皇后面前失了体面。
可那从喉咙深处压抑不住的呜咽,反复切割着殿内凝滞的气流。
卫子夫的神志,从未如此刻般清醒。
三世的记忆不再是割裂的碎片,而是三面棱镜,将眼前这个垂死的弟弟,折射出不同的模样。
那个从郑家逃出来,衣衫褴褛,眼神却倔强的少年。
初次见她,恭敬地喊“阿姊”。
龙城大捷,捷报传遍长安,刘彻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为他牵马。
然后,是她记忆里,他被妖人下毒,刘彻对外却宣称病故的荒唐……
再后来,巫蛊之祸,卫氏满门血流成河,他的墓冢被人掘开,尸骨无存。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落在卫青枯槁的手背上。
她不知道,这泪,是为哪一世的弟弟而流。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卫青整个人蜷缩起来。
“仲卿!”
“夫君!”
两个女人同时扑了过去。
卫青艰难地转过头,看着卫子夫泪流满面的脸。
那双曾俯瞰万里疆场的眼,此刻浑浊不堪,却依然透着怜爱与不舍。
他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张了张干裂的嘴。
“阿姊……”
声音微弱得几乎融化在药气里。
“……别恨了……”
卫子夫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还没开口,一旁的刘莘先疯了。
她猛地冲过来,双手死死抓住卫子夫的肩膀,用力摇晃,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是爱、怨、绝望。
“皇后娘娘!”
“你还要恨到什么时候?!”
“陛下已经给了卫家无上的荣宠,给了仲卿国士之尊!为了平息你的怒火,他让李妍不明不白地死在昭阳殿!你还想怎么样?!”
“仲卿他……他就是为了你的南行,为了你的心病,才会油尽灯枯!”
这声嘶力竭的指控,狠狠扎进卫子夫的心口。
她豁然转头,目光里再无温度。
“长公主殿下,你问我还想怎么样?”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三世的怨毒,字字泣血。
“我告诉你!我想让他尝尝我儿刘据自刎的痛!我想让他亲眼看看我卫氏满门被屠的惨状!”
“你让我不恨?”
“刘莘!你也是卫青的妻子!你忘了他上一世是怎么死的吗?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住口!”
刘莘尖叫起来,状若疯狂。
“他是我的丈夫,可陛下也是我的亲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能怎么办?!”
“我是大汉的长公主,我不能恨我的君王!”
“卫子夫,你清醒一点!你的恨,正在毁掉我们所有人!”
两个女人,一个皇后,一个长公主,就在这个垂死的男人床前,互相撕扯着对方血淋淋的伤口。
“够了……”
床上,传来卫青微弱而痛苦的声音。
他看着卫子夫,眼中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有一种即将熄灭的悲伤。
“阿姊……咳咳……”
“恨……是解不开的……枷锁……”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忘了‘我’……”
“才能……找到‘你’……”
忘了“我”?
卫子夫愣住了。
卫青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直视着她体内那三个纠缠不休的灵魂。
“忘了那个……承载了所有仇恨被献祭的‘卫荠’……”
“忘了那个……被逼自尽,意难平的‘卫子夫’……”
他的声音,变成了一种近乎催眠的低语,带着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恳求。
“你才能……找到真正的‘你’……”
“那个……本该自由的……属于你的时空的……”
“卫子麸。”
轰!
卫子夫的心,被这最后一个名字狠狠击中了。
是啊。
她究竟是谁?
她被困在这三世的爱恨情仇里,太久太久。
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样。
卫青看着她,眼中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他的嘴角,却忽然向上勾起,露出一个孩童般纯净的微笑。
他的思绪,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平阳侯府的后院,子夫阿姊牵着他小小的手,教他写字。
“阿姊,我的阿荠阿姊。”
“仲卿,叫我子夫阿姊。”
他又仿佛看到,这一世,在长安的街头,他被恶少欺辱。
那个从天而降的“阿姊”,用并不宽厚的肩膀将他护在身后。
“钦儿,你叫卫青?我弟弟叫卫钦。”
阿姊……活下去。
为自己……活一次。
“阿……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唤了一声。
那只紧紧握着卫子夫的手,无力地,从她的掌心中滑落。
垂在了床沿。
大汉的军神。
定国安邦的大司马大将军。
卫青,薨。
椒房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的轻响。
刘莘发出一声哀鸣,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般软倒在地。
宫人们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卫子夫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没有哭,也没有喊。
“嗡!”
她的脑海里,三世的记忆被强行揉成一团!
凤钗划过脖颈,视野上翻,耳边却是现代高考考场外的蝉鸣。
额头贴着刘据温热的血,鼻尖闻到的却是阴山战场的风沙铁锈味。
无数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疯狂交错、冲撞!
“啊——!”
卫子夫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痛苦地捂住了头。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手腕那只卫青所赠的翡翠手镯,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而她脑中那场毁天灭地的风暴,却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息了。
所有的碎片,不再互相攻击,而是缓缓沉淀,交融,汇成一条平静而深邃的长河。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卫荠。
不是卫子夫。
更不是那个单纯的卫子麸。
她是这一切的总和。
她是历经三世风雨,承载了所有爱恨悲欢的,独一无二的她。
她抬起头。
那双眼里的恨与怨都沉了下去,只剩一片幽深古潭,再也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她轻轻地,靠在卫青冰冷光滑的额头上,低语道:
“仲卿,睡吧。阿姊……懂了。”
她不再恨了。
但,也不是原谅。
恨,太消耗心力,会让她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放下,不是为了饶恕他们。
而是为了解放自己。
她要做的,不再是复仇。
而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见证者,去亲眼看着这波澜壮阔,却又早已注定的历史,走向它应有的结局。
而她,将作为卫子夫,活到最后。
宣室殿。
刘彻正在批阅奏章。
郭舍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大、大将军他……”
“薨了。”
最后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铁钉,钉入死寂的大殿。
刘彻没有说话。
他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
一滴,两滴。
浓稠的朱砂,从笔尖滴落,在明黄的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血色。
“啪嚓!”
一声脆响。
那杆陪伴他批阅了无数奏章的朱笔,竟被他生生折断。
他缓缓站起身,在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总想冲撞铁栏的猛兽,眼白里的血丝一根根爬满了眼球。
他下意识地迈开大步,冲出大殿,方向是椒房殿。
可刚冲下台阶,就被门槛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扑倒在地。
夜风冰冷,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
他去干什么?
去见那个被他亲手逼到心力交瘁的皇后?
还是去见那个被他的猜忌和帝王心术活活耗死的功臣尸体?
他,有什么资格去?
刘彻撑着地,慢慢爬起来,却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他站在空旷的宫道上,从黄昏,站到黎明。
当第一缕晨光照在他疲惫而苍老的脸上时,他才缓缓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回那座冰冷的大殿。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传朕旨意。”
“大司马大将军卫青,忠勇无双,功盖社稷。今不幸薨逝,朕心……甚哀。”
“以国礼大葬,谥号——烈。”
“于茂陵东侧,起冢如卢山,使其魂魄,亦可北望匈奴,护我大汉。”
旨意传下,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为帝王对一代名将的隆重哀荣而感叹。
只有刘彻自己心底清楚。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更失去了,这世上最后一个,敢在他面前,说真话的人。
从此以后,御座之下,再无卫青。
只剩下一群,揣摩他心思的奴才。
他,真正成了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