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封五年,暮秋。
风卷着残叶刮过椒房殿,呜咽声像是哭丧。
望楼上,卫子夫迎风而立,玄色深衣被风鼓荡,衬得她身影愈发单薄。
卫青死了七天,整个长安城都泡在一场浩大又憋屈的国丧里。
刘莘把自己锁在房里三天,长平侯府白幡招展,连羽林卫都换上了素服,未央宫为他降了半旗。
可卫子夫眼里,一滴泪都没有。
那是一种烧干了所有爱恨后,剩下的人间清醒。
她转身走下望楼,殿里那个烧复仇计划的火盆,早就凉透了。
她没有看它,而是走到窗边,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舆图。
图上,用朱笔圈着几个名字:李广利、江充、苏文……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卫青”二字。
停留了许久,然后用力,将那两个字连同墨迹下的舆图纸张一并抹去,留下一个模糊的白痕。
接着,她拿起朱笔,在“刘据”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上一个更坚固的圈。
“仲卿。”她对着窗外合欢树,喃喃自语。
“你用你的死,给据儿换了十年太平的口头承诺。”
“也给我,换了个解脱。”
很好,从今天起,史书上那个‘兰因絮果,落得满盘皆输’的卫子夫归史书。
我卫子麸,归我自己。
我只做,大汉的皇后。
只做,刘据的母亲。
用这双看过剧本的眼睛,护他走完这最后的路。
宣室殿。
铜鹤香炉里最后一丝暖烟散尽,空气冷硬如铁。
“砰!”
一卷满流民安置对策的竹简,被刘彻掼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刘据,眼白上血丝寸寸蔓延,气得胸口像是要炸开。
“这就是你给朕的‘体面’?江充构陷你的案子,朕按照你舅舅的遗嘱,交给你处置,是让你拿出太子的威仪!”
“不是让你在国舅的灵柩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冲动拔刀!”
“国舅的棺椁还未入土,你就敢为了几个嚼舌根的奴才,公然让太子卫率与贰师将军的人对峙?”
“你是要昭告天下,卫青一死,你这个太子就要做卫家的主,眼里再没有父子君臣了吗!”
刘据跪得笔直,背挺得像杆枪,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霜气。
他嘴角破了一块,渗出的血珠凝成暗红色。
“儿臣没有。”他声音很稳,听不出惧意。
“儿臣,只是在保全舅父最后的尊严。”
“李广利的人,当着舅父的灵柩,议论其功过,言语轻慢,形同当众羞辱。儿臣是外甥,亦是大汉太子,不能不问!”
“管?”刘彻气极反笑,笑声里全是嘲讽。
“你的管,就是让太子卫率的刀鞘,抽在贰师将军门客的脸上?”
“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舅父尸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竖成活靶,是怕那些豺狼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吗!”
刘彻失控地冲下御阶,他本想抄起案上的蟠龙镇纸。
可手举到一半,却在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只是一把薅住刘据的衣领,咆哮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他为什么死的,你心里没数吗!”
“他拿命给你铺路,帮你把最大的那块绊脚石都给搬了!”
“你倒好,转头就往自己路上撒钉子!”
刘据嘴唇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执拗。
“父皇,那不是石头。”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那是儿臣的舅父,是大汉的擎天白玉柱!”
“柱子倒了,豺狼就该冒头了。”
“儿臣要是不亮出獠牙,它们只会当东宫是块谁都能咬的肥肉!”
“獠牙?”刘彻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两步。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陌生得可怕。
这股子又纯又犟的劲儿,和卫青临死前谏言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
一种空前的孤立感扼住了,仿佛满朝文武,连同自己的儿子,都站到对立面。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滚。”
“滚回你的东宫去,给朕想清楚,你到底是朕的太子,还是他卫家的外甥!”
刘据沉默地叩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直到刘据的背影消失,刘彻才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晃了一下。
他慢慢走到窗边,望向茂陵的方向。
一座仿照祁连山形状的巨大坟坑已经拔地而起,旁边那座仿照阴山的,也已初具雏形。
七天后,他的大司马大将军,就要永远睡在那里。
“仲卿……”
他伸出手,好像想摸一摸那遥远的陵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轻如叹息。
“朕答应你的,都会做到。据儿……朕也会替你‘看好’他。”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脆弱。
“只是,仲卿啊……这高处,真是冷得刺骨。”
卫青的时代,终结了。
而他和他儿子之间,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刘据,太像卫青了。
一样的仁心,一样的执拗。
可未来的皇帝,不需要那套不合时宜的妇人之仁。
刘彻的眼神,一寸寸冷硬下来。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听话、锋利、而且绝不姓“卫”的刀。
他的目光穿透宫墙,投向遥远的北方。
是时候了。
把那头养在北境的匈奴小狼崽子放出来,让他去咬咬,他那个越来越不听话的“好儿子”。
与此同时。
东宫。
刘据回到殿中,挥退了所有侍从。
他走到水盆边,看着水里自己狼狈的倒影,嘴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那是他拦住李广利那个嚣张的门客时,被对方的护卫推搡所致。
他伸出手,用指腹沾了水,一点一点,缓慢而仔细地擦去嘴角的血迹。
动作平静,仿佛在擦拭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擦干净后,他慢慢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块碎裂的虎形玉佩,锋利的断口深深扎进肉里,血肉模糊。
这是他与李广利的门客撕扯时,从对方腰间硬生生掰下来的。
他知道他爹为什么发火。
他更知道,舅父的死,换不来安稳。
恰恰相反,那根压着所有牛鬼蛇神的柱子一倒,无数毒蛇猛兽都会从阴沟里爬出来,扑向他这个看起来最肥的储君。
退让,只会让他们吃得更欢。
“舅父。”
刘据对着空气轻声说。
“你教我用仁心守天下,可你没教我,当豺狼堵在路上时,该怎么办。”
他慢慢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块碎掉的虎形玉佩,锋利的一角扎进肉里,血肉模糊。
这是他跟李广利那亲戚撕扯时,从对方腰上硬掰下来的。
他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里的悲愤与痛苦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幽深的寂静。
他对着门外阴影里的一个角落,轻声开口,声音平直得像冬日里被冻住的湖面,听不见一丝波澜。
“传令给卫广。”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跪下。
刘据将那块带血的玉佩碎片递了过去。
“三天之内,我要贰师将军府上那条从西域重金购回的獒犬,死于‘狂犬病’。”
“让它发疯时,动静闹大些,最好,能伤到几个李府的贵客。”
“手脚干净点。”
侍卫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才沉声领命,接过玉佩,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刘据缓缓握紧渗血的拳头,任由玉佩的锐角再次刺入掌心,脸上却没有丝毫痛楚的表情。
“您放心,舅父。”
“这条路,我会走稳。”
“用您没来得及用的法子。”
殿外,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地平线。
夜色如潮水,无声无息地淹没了长安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