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
檀香的气味沉重,凝滞在空气里,钻进司马迁的骨髓。
他跪坐在席上,头颅深深垂下,姿态谦卑得几乎要融进尘埃里。
光洁的地板,映不出他惶恐的脸,只映出一道紧绷到极致的肩背轮廓。
他想过无数次面见皇后的场景。
或是因记录皇家秘闻而被赐死。
或是因秉笔直书而获嘉奖。
他从未想过,会是在大将军新丧之后,置身于这样一片能吞噬一切声响的死寂之中。
皇后在想什么?
她召自己来,究竟想干什么?
每一个念头,都化作无形的绞索,缠上他的心脏,一寸寸收紧。
“刺啦——”
茶水注入杯盏,声音在这寂静中炸开,惊得司马迁肩头一颤。
一只素白的手,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没有“请”,没有“不必拘谨”。
只有卫子夫那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却又重得能压垮山岳的声音。
“太史公。”
“你修史,为己,为父,还是为君?”
这一问,毫无预兆,却字字诛心。
司马迁的心脏被狠狠攥住,他强迫自己镇定,俯身一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挖出来的,带着血气。
“回禀娘娘,臣修史,非为己,非为父,亦非为君。”
“只为……成一家之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这是他的信仰,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说得好。”
卫子夫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吹散了袅袅热气。
“那我问你,马邑之围,你如何落笔?”
司马迁一愣。
他恭敬回答:“记将军王恢,诱敌无功,坐视大军无功而返,按律当斩。”
“哦?”
卫子夫发出一个单音节,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冰冷的嘲弄。
“只记成败,不记人心?”
她放下茶杯,目光陡然变得锋利。
“那我再问你,在王恢之前,我大汉立国百年,可有一人,敢于对我朝宿敌、对那纵横草原的匈奴主力,设下如此惊天之局?”
“敢对他们,说一个‘不’字?”
司马迁愕然。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史书工笔,只论结果,冰冷无情。
“所有人都只看到王恢的畏缩!”
卫子夫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一字一句,砸在司马迁的心上。
“却没人记得,那是我大汉积弱百年后,第一次敢于对那支无敌铁骑亮出的剑!”
“哪怕那把剑,锈迹斑斑,握剑的手,还在因为恐惧而颤抖!”
司马迁握着笔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再问你,冠军侯霍去病。”
卫子夫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话锋如刀。
“世人皆言他桀骜不驯,不懂政治,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你,也是这么记的吗?”
司马迁下意识点头,声音干涩:“冠军侯天纵之才,然……性情确有乖张之处。”
“桀骜?”
卫子夫笑了,那笑容极淡,却比眼泪更冷。
“他的桀骜,是对着朝堂上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衮衮诸公,还是对着匈奴的王庭?”
“他不是不懂政治,他是不屑!”
“在他的心中,只有大汉的疆域,没有朝堂的方寸!”
“他的眼睛,永远望着长城以外的星空,而不是长安城里的宫阙!”
“所以,他才能一往无前!”
“因为他的心中,没有杂念!”
“你懂吗?”
司马迁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少年得志的骄狂。
经皇后这一点,他才惊觉,那份“不屑”,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的智慧,一种将自我完全献祭给国家的纯粹!
他的认知,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卫子夫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她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她的语气,第一次变得复杂,像是妻子在评判丈夫,又像是臣子在仰望君王。
“陛下,是一位伟大的君王。”
“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开疆拓土,北击匈奴,立下了不世之功。这些,你都会记,史书也都会记。”
她话锋一转,声音幽幽。
“但他,也是一座高悬于天的烈日。”
“光芒万丈,普照天下,却也会灼伤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
“太史公,史书会记载他的功绩,但你……敢记下那烈日之下,被灼伤的阴影吗?”
“你敢记下,他为了这份功绩,付出了多少亲情,牺牲了多少温情吗?”
司马迁的额头,冷汗滚落。
他感觉自己正踏在一个万丈悬崖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这个问题,他不敢答。
卫子夫没有逼他。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司马迁身上,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石般的寒意。
“本宫最后问你,何为‘巫蛊’?”
司马迁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背诵律法:“以桐木偶人,书写生辰,加以诅咒,乃大逆不道之术……”
“错了!”
卫子夫猛地将茶杯顿在案上,茶水四溅!
那一声脆响,在司马迁耳边轰然炸开。
他惊恐地抬头。
只见卫子夫死死地盯着他,眼中是无尽的冰冷与悲哀。
“真正的‘蛊’,不在于桐木人,不在于符咒!”
“真正的‘蛊’,在人心!”
“是人心中的猜忌!”
“是人心中的恐惧!”
“是人心中的欲望!”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像一把无形的刀,一刀刀剖开那血淋淋的真相。
“这三样东西,才是世间最毒的蛊!它能让父子反目,夫妻成仇,兄弟相残!”
“它不需要任何桐木人,就能置人于死地,杀人于无形!”
她的目光,刺穿了司马迁的灵魂。
她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足以诛灭九族的问题。
“太史公,你告诉我。”
“你将来在史书上记下的,是那个佞臣小人挖出的桐木人……”
“……还是陛下心中,那早已种下的,名为‘猜忌’的蛊?!”
“轰——”
司马迁的脑海,一片空白。
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竹简“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通体冰凉。
他看着眼前这位平静得可怕的皇后。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记录历史。
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只是在描摹历史的皮相。
而眼前这位皇后,正在为他揭开这层皮,让他看到底下那血肉模糊的筋骨与灵魂!
她不是在干涉他修史。
她是在用一种超越了个人恩怨的视角,为他这位历史的记录者,点亮一盏看见真相的灯!
须臾,司马迁缓缓起身,整理散乱的衣冠,对着卫子夫,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
五体投地。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与敬畏。
“今日闻娘娘一言,胜读十年书。”
“迁,受教!”
卫子夫坦然受了他这一拜。
“起来吧。”
“本宫所言,皆为一家之言。如何落笔,在你的笔,在你的心。”
司马迁起身,眼中的迷茫与恐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从今天起,他的《史记》,将不再一样。
待司马迁恭敬退下,椒房殿再次恢复了死寂。
卫子夫从袖中,取出那枚属于卫青的血玉碎片。
玉石温润,仿佛还带着弟弟的体温。
她将玉片贴在额头,低声自语。
“仲卿,我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
“但至少,可以为后世,留下一双看见真相的眼睛。”
“你放心。”
“这条路,我会替你走下去。”
就在这时!
“砰!”
殿门被猛地撞开,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启禀皇后娘娘!陛下急召!”
“贰师将军李广利说,新一批出使西域的使臣归来。”
“正在宣室殿前,献‘神物’于陛下!”
卫子夫缓缓放下血玉。
眼中那份超然的悲悯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冰冷刺骨的锋芒。
豺狼,终究还是闻到了长安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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