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
铜鹤香炉里,瑞脑的香气一丝丝散开。
却压不住殿内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紧绷。
御座之上,刘彻单手支颐,目光沉静地落在阶下。
那里跪着一人,贰师将军李广利的门客,刚从西域归来。
他身前的金丝楠木托盘上,静卧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玉石。
那玉,通体乳白,光晕流转,仿佛内里封存着一团温润的活物。
它甚至像是在呼吸。
随着殿内烛火的摇曳,玉石表面竟有光华一起一伏,如同沉睡生灵的吐纳。
“陛下!”
门客的声音发颤,混杂着激动与畏惧。
“小臣奉贰师将军之命出使西域,于大宛国都贰师城,幸得此神物!”
“大宛巫师称其为‘息壤玉’,乃大地精魄,万年而成,能自生元气!”
一直垂首侍立的李广利,此时终于动了。
他缓缓出列,跪倒在地。
那张因常年习武而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
“陛下!”
李广利的声音,比他的门客沉稳,也危险得多。
“此玉只是其一。”
“臣的门客此行,还探得一桩天大的喜事!”
“大宛国中,有神马,名曰‘汗血’,日行千里,乃天马之后!若能为我大汉铁骑所用,则北逐匈奴,指日可待!”
天马!
刘彻的眼神,终于动了。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从那块玉上,移到了李广利的脸上。
一个能滋养万物的祥瑞。
一支能横扫草原的无敌骑兵。
李广利给他画的这张饼,太大,也太诱人。
“臣以为,”李广利深深叩首,“此玉与天马,皆是上天感应陛下天威,特降此双重祥瑞,以彰我大汉国运昌隆,陛下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
刘彻的唇角,勾起一道无人察觉的冷弧。
自泰山那场噩梦后,他听到这四个字,便只觉得锥心刺耳。
但,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块玉石。
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似乎穿透了空间,让他因卫青之死而郁结于胸的烦躁,都为之一缓。
“哦?”
刘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既是神物,又是天马,贰师将军的胃口,不小。”
李广利心中剧震,额头死死贴地。
“臣不敢!只是此玉入手温润,能定人心神;天马关乎国之兵戈,臣不敢不报!”
“传东方朔。”
刘彻淡淡开口。
片刻后,依旧是一身邋遢道袍的东方朔,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他懒洋洋地行了个礼,目光随意扫过那块“息壤玉”。
只一眼。
他那双惺忪的睡眼,倏然睁圆。
东方朔快步上前,绕着玉石转了两圈,鼻子凑近,像猎犬般嗅了嗅。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如何?”刘彻沉声问。
东方朔直起身,对着刘彻深深一拜。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此物,确是典籍所载的‘息壤玉’,天地灵气所钟,大地精华所凝,至宝也!”
李广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飞逝的喜色。
“此玉最大的功效,是‘滋养’与‘感应’。”东方朔抚须道,“它亲近祥和,却极度厌恶死气、怨气、戾气等一切污秽。”
“若将它置于战场、墓地,或是被诅咒怨念缠绕之地,玉中生机会迅速流失,乃至……玉石俱焚。”
李广利听到这里,立刻与角落里一直沉默如鬼影的幸臣江充,交换了一个眼神。
时机到了。
“原来如此!”李广利不等东方朔说完,便抢着接口,声调陡然拔高,“多谢东方先生解惑!”
“那依先生之见,此等神物,当如何安置,方能福佑我大汉?”
东方朔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自然是应供奉于紫气东来、灵气最盛之地。远离一切悲伤、污秽、病患、怨怼……”
话音未落,李广利已然再次叩首,声音悲切如杜鹃啼血。
“陛下!”
“臣以为,此等神物,自当由陛下亲自执掌!只是……”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营造出万分为难的模样。
“只是什么?”刘彻的眼神冷了下来。
“只是,”李广利一咬牙,仿佛下了血的决心,“如今大将军新丧,举国同悲,东宫……太子殿下仁孝,至今仍沉浸于悲痛之中。”
“臣……臣恐那里的哀戚之气,会冲撞了神物!”
“况且,”他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獠牙,“太子殿下推行仁政,收拢流民,其心可嘉,但那些人……终究是沾染了底层的污秽之气。若因此损伤了天赐祥瑞,岂非……岂非得不偿失?”
一瞬间,宣室殿的空气,冷如冰窟。
好一个李广利。
好一个“得不偿失”。
他是在说,太子的悲伤是错。
太子的仁政,也是错。
为了他李广利想要的战功,为了那些还远在天边的汗血宝马,朕的儿子,朕的大汉储君,就必须收起为人子的孝心,放弃他治理天下的理念?
刘彻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无声地收紧,心中那头名为暴戾的猛兽几乎要冲破牢笼。
但他没有发作。
他看着殿下跪着的李广利,看着角落里垂首不语的江充,又看了一眼故作高深的东方朔。
好一出戏。
用一块玉,否定据儿的品性。
用一个虚无缥缈的“祥瑞”,为一场还未开始的战争,扫清“仁政”的障碍。
很好。
朕倒要看看,你们这出戏,能唱到几时。
刘彻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贰师将军所言,不无道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李广利和江充同时心中一跳。
“神物事关国运,确实不可轻忽。”
皇帝,信了?
不,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刘彻的目光,转向了侍立在侧的奉车都尉,霍光。
“霍光。”
“臣在。”
霍光出列,身形笔直如松,仿佛与殿中的梁柱融为一体。
“这块息壤玉,交由你负责。”
此言一出,李广利和江充都懵了。
交给霍光?
这个从不站队,只听皇帝一人的闷葫芦?
“将它安置在未央宫的承明殿。”
刘彻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派羽林卫日夜看守,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
“你,每日向朕奏报此玉的变化。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承明殿。
一个谁也插手不进,却又人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天子,将这块玉,变成了一个饵。
一个试金石。
他要看,谁会忍不住来碰这个饵。
他要看,这长安城里,到底有多少豺狼,盼着他的太子倒霉,盼着大汉燃起新的战火。
“臣,遵旨。”
霍光平静领命,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走到托盘前,双手捧起那块“息壤玉”。
玉石入手,温润,且在微微搏动,像一颗活的心脏。
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他的指尖,在玉石光滑的表面上,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然后,他捧着玉石,转身离去。
背影沉稳,可靠,一如往昔。
直至走出宣室殿,被殿外的夜风一吹,霍光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一侧嘴角才极轻微地提了提,旋即恢复原状。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块搏动不休的玉。
陛下,您将这东西交给我。
究竟是给了我一把查验人心的尺子。
还是……一把能同时撬动储君之位与西域战事的刀呢?
好戏,这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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