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尖锐而清晰的碎裂声,不像金石,倒像是骨头断裂。
承明殿内,守夜的校尉猛地弹起,提灯冲了过去。
灯火摇曳的光晕下,他惊恐地看到,那块被陛下视为国运祥瑞的息壤玉,死了。
曾经流转不息的温润光华,已尽数敛去,黯淡得像一块蒙尘的顽石。
一道狰狞的黑色裂痕,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从玉石底部蜿蜒而上,几乎将其劈成两半。
天子的祥瑞。
裂了!
“神玉……裂了!”
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撕裂了未央宫的午夜。
刘彻赶到时,承明殿内灯火煌煌。
他一身玄色深衣,站在那块死去的玉石前,整个人比殿中的阴影还要沉默。
“陛下!大凶之兆啊!”
贰师将军李广利第一个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神物蒙尘,国运有损!定是京中奸邪之气过盛,冲撞了神物!”
他身旁的江充,哭得更是涕泪横流,声音凄厉。
“此乃上天赐福我大汉的祥瑞,如今竟遭此横祸!是何人?究竟是何人,敢动摇我大汉国本!”
两人的表演,字字句句,都将矛头指向了那座悲戚的东宫。
刘彻没有看他们。
他的视线,穿过跳动的烛火,落在了角落里侍立的霍光身上。
“说。”
仅仅一个字。
殿内所有声响瞬间被吞噬。
霍光出列,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记录得整整齐齐的竹简。
他的声音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邸报。
“回陛下,此为臣连日来对息壤玉变化的记录。”
“玉石初现裂痕,在大将军卫青头七之夜。”
“此后,每逢初一、十五,东宫举行哀悼,玉石光华便黯淡一分,裂痕加深一分。”
“直至昨日,冀州、兖州急报入京,玉石光芒开始明灭不定。”
“今夜子时,彻底碎裂。”
霍光没有一句推论。
他只陈述事实。
但每一个冰冷的事实,都像一支淬了剧毒的箭,精准地射向同一个靶心。
东宫。
太子的“悲伤”。
皇后的“怨气”。
太子为推行“仁政”而对李、江两家的“清算”。
东方朔曾言,息壤玉厌恶污秽。
霍光的记录,无疑证明了东宫就是那污秽的源头。
“砰!”
刘彻抓起手边一只青铜龙纹玉杯,狠狠砸在地上!
玉杯,四分五裂!
清脆的碎裂声,让李广利和江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好一个哀戚之气!”
“好一个郁结怨气!”
刘彻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燃烧。
这不是玉碎了。
是他的权威,被他最亲近的人,用最恶毒的方式,当众踩在了脚下。
是他的儿子,在用一个死人,向他示威。
是他的皇后,在用那该死的沉默,诅咒他的国运。
“传太子。”
刘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立刻!”
“滚过来!”
通往宣室殿的长长的甬道,黑暗得仿佛没有尽头。
刘据走在前面,身后内侍提着的宫灯,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他知道息壤玉碎了。
也知道,等待他的是一场足以焚毁一切的雷霆之怒。
宣室殿。
殿内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的骨头都在作痛。
刘据一身素色朝服,静静跪在殿中央。
“逆子!”
刘彻的咆哮,如同一道旱雷在殿内炸响。
他指着刘据,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轻微颤抖。
“看看你做的好事!”
“为了一个死人,你至今披麻戴孝,荒废国事!”
“为了你那可笑的妇人之仁,你纵容刺史党同伐异,搅得天下不宁!”
“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
“朕的刀,不利了?”
“还是说,你想用这无休无止的悲伤,来诅咒朕的江山!”
字字诛心。
刘据抬起头,迎上父亲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没有辩解。
在“天意”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自取其辱。
他曾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他曾希望,父皇能自己看穿那些跳梁小丑的伎俩。
但希望,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他缓缓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叠厚厚的竹简。
“父皇。”
刘据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在大殿中激起回响。
“祥瑞在天,民生在田。”
他没有看刘彻,目光转向跪在一旁、嘴角已经忍不住上翘的李广利和江充。
“此玉碎裂,或许无关人子之孝。”
“而是上天示警,国之蛀虫不除,大厦将倾!”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竹简,狠狠掷在地上!
“哗啦——”
竹简散开,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罪证,暴露在煌煌灯火之下!
“兖州李氏,侵占军田三千亩,逼死佃户一十七人!钱粮尽数流入贰师将军府!”
“冀州江氏,勾结官吏,偷漏赋税百万钱!手段与当年淮南王如出一辙!”
刘据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此玉厌恶污秽!敢问二位,那些被你们鱼肉的百姓,他们的血泪,他们的怨气,算不算污秽!”
“你们口口声声国运,却在亲手挖空我大汉的根基!”
“你们口口声声祥瑞,却对万民的哀嚎充耳不闻!”
“父皇!”
刘据猛地转头,直视御座上的刘彻,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火焰。
“儿臣以为,真正的祥瑞,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而是万民仓廪,海晏河清!”
“真正的污秽,也不是人子对舅父的哀思,而是这朝堂之上,披着人皮的豺狼!”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宣室殿,死一般的寂静。
李广利和江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抖如筛糠。
他们算到了一切,唯独没算到太子不按规矩出牌!
他不防守!
他直接进攻!
用最凌厉决绝的方式,将“天意”的虚伪,和“现实”的肮脏,狠狠对撞!
刘彻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他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脊梁,看着他眼中那陌生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锋利”的光。
那眼神,像极了另一个人。
那个也曾站在这里,敢于质问他,敢于违逆他,敢于用十万大军逼他妥协的……昭华。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愤怒,羞辱,还有一丝他绝不愿承认的恐惧,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罪证。
也没有去看面如死灰的李广利和江充。
他只是看着刘据,许久,许久。
然后,他走下御座。
他弯腰,一把夺过散落在地的那些竹简。
接着,他转身,走向殿中那尊燃烧着安息香的巨大铜鹤香炉。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厚厚一叠铁证,扔了进去。
“呼——”
火焰瞬间窜起三尺高,将那些墨写的罪证,吞噬得一干二净。
刘据的瞳孔,猛地一缩。
“父皇……”
“太子的手,伸得太长了。”
刘彻转过身,背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也背对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滔天的怒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
“你是在教朕,如何治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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