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对立(1 / 1)

“咔嚓——”

一声尖锐而清晰的碎裂声,不像金石,倒像是骨头断裂。

承明殿内,守夜的校尉猛地弹起,提灯冲了过去。

灯火摇曳的光晕下,他惊恐地看到,那块被陛下视为国运祥瑞的息壤玉,死了。

曾经流转不息的温润光华,已尽数敛去,黯淡得像一块蒙尘的顽石。

一道狰狞的黑色裂痕,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从玉石底部蜿蜒而上,几乎将其劈成两半。

天子的祥瑞。

裂了!

“神玉……裂了!”

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撕裂了未央宫的午夜。

刘彻赶到时,承明殿内灯火煌煌。

他一身玄色深衣,站在那块死去的玉石前,整个人比殿中的阴影还要沉默。

“陛下!大凶之兆啊!”

贰师将军李广利第一个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神物蒙尘,国运有损!定是京中奸邪之气过盛,冲撞了神物!”

他身旁的江充,哭得更是涕泪横流,声音凄厉。

“此乃上天赐福我大汉的祥瑞,如今竟遭此横祸!是何人?究竟是何人,敢动摇我大汉国本!”

两人的表演,字字句句,都将矛头指向了那座悲戚的东宫。

刘彻没有看他们。

他的视线,穿过跳动的烛火,落在了角落里侍立的霍光身上。

“说。”

仅仅一个字。

殿内所有声响瞬间被吞噬。

霍光出列,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记录得整整齐齐的竹简。

他的声音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邸报。

“回陛下,此为臣连日来对息壤玉变化的记录。”

“玉石初现裂痕,在大将军卫青头七之夜。”

“此后,每逢初一、十五,东宫举行哀悼,玉石光华便黯淡一分,裂痕加深一分。”

“直至昨日,冀州、兖州急报入京,玉石光芒开始明灭不定。”

“今夜子时,彻底碎裂。”

霍光没有一句推论。

他只陈述事实。

但每一个冰冷的事实,都像一支淬了剧毒的箭,精准地射向同一个靶心。

东宫。

太子的“悲伤”。

皇后的“怨气”。

太子为推行“仁政”而对李、江两家的“清算”。

东方朔曾言,息壤玉厌恶污秽。

霍光的记录,无疑证明了东宫就是那污秽的源头。

“砰!”

刘彻抓起手边一只青铜龙纹玉杯,狠狠砸在地上!

玉杯,四分五裂!

清脆的碎裂声,让李广利和江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好一个哀戚之气!”

“好一个郁结怨气!”

刘彻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燃烧。

这不是玉碎了。

是他的权威,被他最亲近的人,用最恶毒的方式,当众踩在了脚下。

是他的儿子,在用一个死人,向他示威。

是他的皇后,在用那该死的沉默,诅咒他的国运。

“传太子。”

刘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立刻!”

“滚过来!”

通往宣室殿的长长的甬道,黑暗得仿佛没有尽头。

刘据走在前面,身后内侍提着的宫灯,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他知道息壤玉碎了。

也知道,等待他的是一场足以焚毁一切的雷霆之怒。

宣室殿。

殿内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的骨头都在作痛。

刘据一身素色朝服,静静跪在殿中央。

“逆子!”

刘彻的咆哮,如同一道旱雷在殿内炸响。

他指着刘据,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轻微颤抖。

“看看你做的好事!”

“为了一个死人,你至今披麻戴孝,荒废国事!”

“为了你那可笑的妇人之仁,你纵容刺史党同伐异,搅得天下不宁!”

“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

“朕的刀,不利了?”

“还是说,你想用这无休无止的悲伤,来诅咒朕的江山!”

字字诛心。

刘据抬起头,迎上父亲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没有辩解。

在“天意”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自取其辱。

他曾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他曾希望,父皇能自己看穿那些跳梁小丑的伎俩。

但希望,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他缓缓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叠厚厚的竹简。

“父皇。”

刘据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在大殿中激起回响。

“祥瑞在天,民生在田。”

他没有看刘彻,目光转向跪在一旁、嘴角已经忍不住上翘的李广利和江充。

“此玉碎裂,或许无关人子之孝。”

“而是上天示警,国之蛀虫不除,大厦将倾!”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竹简,狠狠掷在地上!

“哗啦——”

竹简散开,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罪证,暴露在煌煌灯火之下!

“兖州李氏,侵占军田三千亩,逼死佃户一十七人!钱粮尽数流入贰师将军府!”

“冀州江氏,勾结官吏,偷漏赋税百万钱!手段与当年淮南王如出一辙!”

刘据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此玉厌恶污秽!敢问二位,那些被你们鱼肉的百姓,他们的血泪,他们的怨气,算不算污秽!”

“你们口口声声国运,却在亲手挖空我大汉的根基!”

“你们口口声声祥瑞,却对万民的哀嚎充耳不闻!”

“父皇!”

刘据猛地转头,直视御座上的刘彻,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火焰。

“儿臣以为,真正的祥瑞,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而是万民仓廪,海晏河清!”

“真正的污秽,也不是人子对舅父的哀思,而是这朝堂之上,披着人皮的豺狼!”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宣室殿,死一般的寂静。

李广利和江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抖如筛糠。

他们算到了一切,唯独没算到太子不按规矩出牌!

他不防守!

他直接进攻!

用最凌厉决绝的方式,将“天意”的虚伪,和“现实”的肮脏,狠狠对撞!

刘彻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他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脊梁,看着他眼中那陌生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锋利”的光。

那眼神,像极了另一个人。

那个也曾站在这里,敢于质问他,敢于违逆他,敢于用十万大军逼他妥协的……昭华。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愤怒,羞辱,还有一丝他绝不愿承认的恐惧,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罪证。

也没有去看面如死灰的李广利和江充。

他只是看着刘据,许久,许久。

然后,他走下御座。

他弯腰,一把夺过散落在地的那些竹简。

接着,他转身,走向殿中那尊燃烧着安息香的巨大铜鹤香炉。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厚厚一叠铁证,扔了进去。

“呼——”

火焰瞬间窜起三尺高,将那些墨写的罪证,吞噬得一干二净。

刘据的瞳孔,猛地一缩。

“父皇……”

“太子的手,伸得太长了。”

刘彻转过身,背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也背对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滔天的怒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

“你是在教朕,如何治国吗?”

pyright 2026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红楼:开局获赵云武力,一战封侯 凋零风暴的明日方舟之旅 全球神只虫族降临 傍上鬼王后,我发达了 欺师灭祖后,我恶堕成邪祟妖女 返城小知青不做垫脚石 废灵根?我五行轮转证大道 刑侦:导师,我破的案算学分吗? 开局带七个弟弟妹妹投奔易中海 守则怪谈:从诡异葫芦娃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