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
铜鹤香炉里,竹简烧尽的灰烬仍在无声飞舞,空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刘彻背对着刘据。
那道背影,隔绝了父与子。
只剩下君与臣。
“你是在教朕,如何治国吗?”
刘彻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那股冰冷的寒意,精准地扎进刘据的心脏最深处。
父皇要的,从来不是真相。
他要的是碾碎一切的服从。
刘据缓缓从地上站起,膝盖的麻木感直冲天灵盖。
“儿臣不敢。”
他无比恭敬地应了一句,再无辩解。
因为,所有的辩解,都只是自取其辱。
他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被冷汗浸透的衣冠,对着那道冷酷的背影,行了一个深揖及地的君臣大礼。
无可挑剔。
然后,转身一步又一步。
他走得极稳,那曾经为万民躬身的背脊,此刻挺得宛如雪松。
只是那双盛满仁厚与温润的眼眸里,湮灭了最后一丝光亮。
只剩下冰和永不回头的决绝。
刘彻猛地转身,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像被滚烫的炭火堵住。
他死死盯着殿外沉沉的夜色。
长安的夜,安静得让他想要摧毁眼前的一切。
就在此时,天际线的尽头,长安城西的方向,一抹暗红悄然亮起。
起初只是一线。
随即像一滴血,在漆黑的宣纸上迅速洇开!
不对!
刘彻的瞳孔,倏然拧成针尖。
几乎是同一时刻,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由远及近,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走水了——柏梁台走水了!”
一团恐怖的火球,从那座高达百尺的宏伟建筑顶端轰然爆开。火焰化作吞噬天地的巨口,将整座香柏木结构的楼台一口吞下。
冲天的火光,将未央宫的每一片琉璃瓦都映成了血色!
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满是香柏木独特的油脂香气,此刻却混合着一种毁灭性的焦臭!
柏梁台!
那座以整根香柏木为梁,香飘十里,象征着大汉至高荣耀的建筑!
在全城人惊骇的注视下,正无可挽回地崩塌。
巨柱断裂时发出沉闷的悲鸣,整个长安城都被这炼狱般的景象惊醒了。
无数人衣衫不整地冲上街头,呆呆地望着那片燃烧的天空,脸上是末日降临的恐惧。
“天呐……柏梁台烧了!”
“神玉碎裂,柏梁台被焚……这是上天示警啊!”
混乱中,不知从哪个角落,有诡异的童谣幽幽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虫子,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玉碎碎,台焚焚……”
“储君羸弱天下昏……”
江充与李广利的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立刻混入人群,将这句童谣的火星,精准地泼向早已被恐惧浸透的民心干柴。
流言,是比大火更可怕的瘟疫。
在恐慌的土壤里,它疯狂滋生,瞬间席卷全城。
所有灾祸,所有不祥,都指向了一个名字——
太子,刘据。
宣室殿内。
“哐当!”
刘彻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竹简奏章滚落一地。
他眼球布满血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的血珠滴落在地,浑然不觉。
柏梁台的火,烧的不是木头。
是他的脸!
是他的骄傲!
是“天”,对他这个天子,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他把自己关在殿内,不见任何人。
暴怒偏执,还有一丝他绝不承认的恐惧,正在疯狂啃噬他的理智。
须臾,殿门被缓缓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卫子夫款步入内。
她身着一袭庄重的皇后朝服,头戴凤冠,神情无悲无喜,步伐沉稳得没有一丝慌乱。
在满地狼藉中,她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场风暴的中心。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镇压一切混乱的沉静。
刘彻猛地抬头,看到是她,眼中的暴戾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你来看朕的笑话吗?来看你的好儿子,是如何给朕招来这漫天灾祸的!”
卫子夫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提及刘据。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穿透了他所有的伪装,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想为他抚平衣襟上的一处褶皱。
“别碰朕!”
刘彻犹如被毒蝎蜇了,猛地挥手将她推开。
卫子夫踉跄着后退两步,稳住身形。
她抬起头,那双看尽三世悲欢的眼眸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深可见骨的悲悯。
“陛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烧掉的,只是一座建筑。”
“若烧掉的是人心,大汉……才真的要亡了。”
这句话,比那烧红的烙铁,烫在刘彻的心窝更灼热。
“人心?”
他低声呢喃一句,随即发出一阵狂笑。
“人心算什么东西!朕就是人心!”
“天要警示朕?它也配!”
他猛地推开卫子夫,大步冲出宣室殿。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远处那片依旧在燃烧的废墟。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
许久,他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战栗的命令。
“传朕旨意!”
整个未央宫,死寂无声。
“在柏梁台废墟之上!起建章宫,要千门万户,神明台高五十丈,凤阙高二十余丈!”
“要以玉石为阶,铜柱为饰!”
“要让它比未央宫更雄伟!更辉煌!”
他不是要重建。
他是在向“天”,宣战!
他要用一座更宏伟宫殿,来回应这场大火。
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来证明他刘彻,才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疯狂的命令,让在场的所有内侍和宫人都吓得跪伏在地。
刘彻的目光扫过那片废墟,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候着多时的人身上。
是霍光。
“霍光!”
“臣在。”霍光音色沉稳,宛若寒冰。
“查!”刘彻的声音狠戾无比,“给朕查出来!是——谁——烧了这柏梁台!”
霍光缓缓抬头,迎上皇帝刘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知道,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是时候呈上去了。
他躬身,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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