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封七年。
未央宫,大朝会。
太史令司马迁手持竹简,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激起回响。
“陛下,臣请,废《颛顼历》,颁行《太初历》!”
他身后,落下闳、唐都等一众呕心沥血的天文学家深深躬身,神情肃穆如石。
数年心血,凝于此刻。
以正月为岁首,纠正朔望,增补节气。
这不止是一部历法,这更是新时代的旗帜。
“儿臣附议!”太子刘据出列,声音清朗如钟:“《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农事不便,民心不顺。改历,乃顺天应人!”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老臣也附议。”
丞相石庆颤巍巍地跟上,老迈的身躯里透出难得的激动。
一瞬间,以太子为首的少壮派儒臣纷纷响应,声势如潮。
刘彻端坐于御座之上,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却是流淌过下方每一张脸。
他看到了儒生们眼中迸发的理想光芒。
他看到了老臣们权衡利弊的犹豫。
他也看到了,某些角落里,毫不掩饰的怨怼。
“不可!”
一声断喝,像重锤砸在冰面。
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列:“陛下!祖制不可轻改!《颛顼历》乃高皇帝所定,行之百年,天下安定!今无故改之,是动摇国本!”
他话音未落,一个更尖锐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
“贰师将军所言甚是!”
新投靠过来的江充一步抢出,嗓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油滑。
“柏梁台的焦味还没散尽,神玉之裂的凶兆尚在眼前!此皆因朝有怨怼,内有污秽!如今再改祖宗历法,是嫌我大汉的祸事还不够多吗?”
怨怼?
污秽?
这两个词,看似不经意,实则宛如利剑,精准的刺向了一个方向。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目光,如有实质,齐刷刷地落在了太子刘据身上。
为舅父卫青之死而悲,是为“怨怼”。
收容流民,施以仁政,是为“污秽”。
一盆脏水,就这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刘据很明显感觉到掌心的皮肉中,正嵌入了指甲。但他面上,依然是为人臣子该有的平静。
他没有去看那两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的落在御座之上。
犬吠之声,何须在意。
能决定一切生死的,只有那俯瞰众生且睥睨天下的当今天子。
刘彻的手指,在龙椅的兽首扶手上,轻轻叩击。
大殿之内,死寂一片。
唯有这不紧不慢的声响,像漏刻里的水滴,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催促着命运的到来。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殿内宛若身处冰窟。
“太子。”
刘据再次出列,衣袂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儿臣在。”
“你说的都对。”刘彻的语气毫无起伏:“《颛顼历》确有积差,新历也确合天时。”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收紧,像两道无形的钳,死死夹住了刘据的咽喉。
“朕只想问你一件事。”
“这《太初历》,若行于天下,万民感念的,是呕心沥血的司马迁,还是监国的你这个太子?”
丞相石庆的脸色瞬间煞白。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儒生们,此刻头埋得几乎要触到胸口。
李广利和江充的脸上,则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狰狞的喜色。
刘据宛若被冻结一样,顺着脊骨爬上后颈,带来一阵刺麻。
他终于明白,父皇根本不在乎历法对错。
他在乎的,是自己的声望,是否已经高到……碍眼的地步。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任何答案,都是死路。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而滞涩。
随即,他缓缓拜倒在地。
“回父皇。”
他的声音,透过地面,带着一丝沉闷,却异常清晰。
“新历若成,天下万民感念的,既非司马迁,亦非儿臣。”
“他们感念的,唯有开启新元,革故鼎新,创万世之功的父皇您。”
“此历,非《太初历》,当为《汉历》。”
“此功,非臣子之功,乃陛下顺天应时,独断乾坤之功!”
这是极致的恭顺。
也是唯一的生路。
他将所有的功劳,连同那份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声望,双手奉还给权力的源头。
刘彻看着匍匐在地的儿子,眼神中那股凝实的杀意,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复杂。
许久,他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准奏。”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退朝。”
“陛下万岁!臣等告退。”
百官如蒙大赦,仓皇散去。李广利脸色铁青,正欲离开。
“李广利。”
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留下。”
李广利心中一凛,连忙转身。
刘彻已走下御座,负手立于殿中一幅巨大的西域堪舆图前。
“上回献神玉那人说,大宛国有一种马,日行千里,汗出如血。”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个名为“贰师城”的地点。
“人称,‘天马’。”
李广利呼吸一滞,狂喜瞬间冲垮了方才的郁结。
他知道,皇帝对太子那套“文治”的扩张,感到了不安。
而他,将成为那柄用以“平衡”的,最锋利的刀。
他的机会,来了!
深夜,宣室殿。
烛火摇曳,刘彻独自坐在案前,正用一方柔软的丝帛,专注地擦拭着一柄环首刀。
动作缓慢而细致,仿佛是在抚摸爱人一样。
霍光悄然入内,单膝跪地。
“陛下,柏梁台之事……所有线索,都指向东宫詹事田千秋的一名随从。”
刘彻头也未抬,擦拭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知道了。”
霍光无声退下。
须臾,金日磾跪在了同一个位置。
“陛下,近来太子府门客与太史令司马迁过从甚密,常于博望苑彻夜论道,谈论……古今兴替。”
刘彻擦拭的动作,停了。
他举起环首刀,对着烛火,审视着那一道饮血封喉的寒光。
然后,他拿起金日磾呈上的密报竹简,手腕一转,随意挥下。
一声轻响。
坚硬的竹简,被锋利的刀刃从中斩为两段,干净利落地坠落在地。
他低下头,轻轻吹去刀锋上沾染的一点竹屑。
“好刀。”他轻声说。
眼神里,再无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