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元年,冬。
长安的雪,落得比往年更决绝,也更冷。
“报——”
“八百里加急!”
“西域军报!”
一声泣血般的嘶吼,捅破了未央宫宣室殿内沉闷的空气。
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闯入,甲胄上凝结的冰霜与脸上混合着血污的尘土,让他看起来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重重扑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
“陛下!”
“我朝使团……全军覆没!”
“车令大人被当众斩杀,千金财物……被洗劫一空!”
轰!
太子刘据的耳膜嗡的一声,世界仿佛瞬间失了声。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那高踞于御座之上的身影。
那里,一片死寂。
他看见自己的父皇,大汉的天子,正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刘据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气,从尾椎骨笔直地蹿起,轰然炸开头皮,让他四肢百骸都为之冰封。
他知道,这是风暴来临前,最可怕的宁静。
下一刻,压抑的气氛被彻底引爆。
“岂有此理!”
“弹丸大宛,安敢辱我至此!”率先开口的是公孙敖。
“必是得知大将军薨逝,我大汉失了擎天之柱,他们才敢如此猖狂!”
紧跟着赵破奴和任安等人纷纷附和。
“杀我使臣,劫我财物,这是在向我大汉宣战!”
武将们胸甲下的心脏擂得如同战鼓,一声声怒吼几乎要掀翻殿顶的琉璃瓦。
就连一向持重的文臣,此刻也个个面色铁青,须发戟张。
这不是边境的小打小闹。
这是一记响亮到震彻天下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大汉朝的国脸之上。
刘据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被羞辱和愤怒点燃的面孔,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李广利的身上。
李广利,那个活在他父皇心中的李夫人的阿兄,此刻正站在那里。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团灼灼燃烧着贪婪的野火。
果然,李广利猛地跨出一步,甲胄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狰狞。
“陛下!”
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如鹰唳般响彻大殿。
“大宛蕞尔小邦,屠我使者,辱我天威!”
“若不以雷霆还击,西域三十六国,将如何看我大汉?天下万邦,又将如何看我大汉!”
“天威何存!”
李广利双目赤红,振臂一呼,声嘶力竭。
“臣,李广利,请求出战!”
“愿提三尺剑,踏破郁成城,取大宛王首级,夺回汗血天马,以祭使臣在天之灵!”
他重重跪地,额头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已将自己的野心与命运尽数押上。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他身后,一众渴望军功的武将瞬间跪倒一片,那汇聚起来的嘶吼,化作一股血腥而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刘据感到一阵窒息。
他看见御座上的刘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满意。
那是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对征服与杀戮的渴望。
刘据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坠入无底的冰窟。
不,不能这样。
“陛下,不可!”刘据的声音比脑子更快。
清冷而又坚定,在这片狂热的血腥气中,像一块不合时宜的顽冰。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无数道目光,惊愕、讥讽、冰冷、不解……如万千根钢针,齐刷刷地刺向他。
刘据顶着那几乎能将人脊骨压断的目光,走出队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父皇。”
他能感到自己的掌心,正渗出冰冷的汗。
“大宛远在万里之外,劳师远征,粮草转运之难,十倍于漠北。”
“当年卫大将军远征匈奴,尚需举全国之力。如今为一国之挑衅,轻动数万大军,国库将再次空虚,百姓负担何其沉重,恐非社稷之福。”
他强迫自己冷静,让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儿臣建议,可先遣使斥责,联合西域亲汉之邦,对其形成兵势威压。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他说完了。
每一个字,都站在“理”上。
可他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御座上那双眼睛里,正在迅速结冰的失望,和冰层之下,即将喷发的火山。
“住口!”一声雷鸣般的暴喝。
刘彻猛地一拍龙案,案上的竹简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冲天飞起,又“哗啦”一声散落满地。
“懦夫!”
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刘据的胸口。
刘彻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朕的太子,朕的储君,竟是如此没有血性的腐儒之见!”
“仁德?那是对跪伏于朕脚下的万民!”
“对于敢于伸出爪牙挑衅天威的豺狼,唯有铁与血,才能教会他们何为敬畏!”
刘彻站了起来,那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如一座倾倒的山,将刘据完全吞没。
“朕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
“朕的使者,不能白死!朕的黄金,不能白抢!”
“朕想要的‘天马’,就算是远在天涯海角,也必须踏着敌人的尸骨,给朕牵回来!”
刘彻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感情,却带着碾碎一切的绝对意志。
刘据感到浑身血液都已凝固。他想再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父皇那双燃烧着焚天烈焰的眼睛里,他只看到了自己的渺小,和那份可笑的“仁德”的苍白。
“传朕诏令!”
刘彻的声音响彻大殿。
殿内刘据的身体听到这声音,微不可察地一颤。
而刘彻那帝王之声,并未停歇:“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率三万羽林精锐,并郡国恶少年,即刻西征大宛!所过之城,胆敢闭门不降者,屠之!”
诏令如刀,决绝地斩断了最后一丝转圜的可能。
最后一丝血色,从刘据的脸上褪尽。
他看着御座上那个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父皇,心中的父子亲情彻底熄灭,化为冰冷的死灰。
他默默退回原位,垂下眼眸,不再看任何人。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李广利那激动到变调的谢恩声。
“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扬我大汉天威!”
那声音里透出的意气风发,仿佛汗血宝马和无上军功,已经唾手可得。
刘据却只听到了万里之外无数冤魂的哀嚎,和一场即将席卷长安,甚至席卷他自己命运的,更大的风暴。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