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的中军大帐,出人意料的简朴。
帐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案,几把木椅,角落里摆放着盔甲架和兵器架,上面搁着她的长剑与那杆标志性的白杆枪。
顾云初与秦良玉分宾主落座,有亲兵奉上粗陶碗盛着的山泉水。
秦良玉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她走到悬挂的川东舆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声音苍劲有力:
“顾钦差,张献忠部自去岁窜入四川,攻城掠地,极为狡悍。
目前其主力约七八万人,盘踞在川东忠州、万县、涪陵一带,其前锋游骑已多次逼近重庆外围。”
“贼寇战术,惯用流窜,避实击虚。
遇我官军主力,则散入山林;遇小股兵力或城池守卫薄弱处,则聚众猛攻。
且裹挟流民甚众,动辄号称数十万,虚实难辨。”
她转过身,看着顾云初,目光坦诚:
“石柱兵,连同附近几处土司、卫所能调集的兵力,总计不过两万余人。
且川中多年未有大战,武备松弛,粮饷不济。白杆兵虽敢战,但兵甲老旧,火器尤其匮乏。”
“此前与贼寇小规模接战数次,虽未大败,但也难给予其致命打击。
贼势已成,若朝廷再无强援,川东恐难保全。一旦重庆有失,则全川震动,贼寇可沿江直下,威胁湖广。”
情况比顾云初预想的还要严峻。
张献忠已成气候,而川中明军力量分散且薄弱。
她沉吟片刻,问道:“老将军,以您之见,当下破局关键何在?”
秦良玉走到案前,手指重重敲在“重庆”二字上:
“重庆!此乃川东锁钥,长江咽喉。必须守住重庆,将贼寇主力挡在川东。
然后,调集重兵,逐步清剿,压缩其活动空间,迫其决战或将其驱赶出川。”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然则,守城需兵,需粮,需械。更需……上下同心。
重庆守将曾英,虽非庸才,但麾下兵少,且与川中其他将领,多有龃龉。
朝廷若不能速发大军,至少也需提供充足的火器粮饷,并派一得力重臣,协调川中各军,统一号令。”
她看向顾云初身后帐外,那些正在卸货的大车:
“顾钦差此次带来的火器粮饷,可谓雪中送炭。
尤其是这些新式火铳火炮,老身方才粗略一看,确属精良。若有数百精兵操此利器,守城时必能大增威力。”
顾云初听明白了。
秦良玉需要的不仅是物资,更需要一个能整合川中分散力量、确立明确战略的核心。
而她带来的这批火器,或许能成为撬动局面的一个支点。
“老将军,”
顾云初起身,走到舆图前,“下官离京前,陛下曾有密旨。”
秦良玉神色一肃:“陛下有何旨意?”
顾云初压低声音:
“陛下深知川中危局,亦知老将军忠勇。然朝廷兵力捉襟见肘,短期内无法抽调大军入川。
陛下之意,是希望老将军能凭借石柱兵之善战,结合此次运抵的火器,在川东打出几个胜仗,提振全川士气,稳住重庆防线。”
“同时……”
她看向秦良玉,目光深邃,
“陛下授予下官‘钦差协理四川军务’之职,亦有协调川中各方之意。
下官愿辅助老将军,整饬军备,调配资源,联络重庆曾英及其他将领,尽量弥合分歧,共御强敌。”
秦良玉深深地看着顾云初。
这个年轻的女子,话语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断力。
她不仅带来了皇帝的支持和物资,更带来了一个清晰的思路和行动的授权。
“顾钦差,”秦良玉缓缓道,
“老身戍边数十载,只知忠君报国,马革裹尸。
陛下信重,老身敢不效死?然则,川中局势复杂,各方心思不一。要整合军力,统一号令,谈何容易?”
“事在人为。”
顾云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火器之利,可增战力,亦可显朝廷决心与实力。
下官愿与老将军一道,以石柱为基,先练出一支善用火器的精锐,打一两场漂亮仗。
届时,再携胜势,与各方会商,或可事半功倍。”
秦良玉眼中精光一闪。
先立威,再整合!
这确实是当前最务实、也最可能见效的策略。
“好!”
秦良玉不再犹豫,一掌拍在案上,
“就依顾钦差之言!老身这把老骨头,还能再上阵杀几个贼!石柱儿郎,也早就憋着一口气了!”
她雷厉风行,立刻召来麾下主要将领和子侄,其子马祥麟已战死,孙辈马万年等随军,宣布朝廷旨意和接下来的方略。
当看到那些崭新的鸟铳火炮和堆积如山的粮饷时,营中士气大振。
秦良玉亲自挑选了五百名最机灵的白杆兵老兵,与张悍带来的五百火铳手混编,由张悍统一负责火器操练,秦良玉麾下将领负责白杆枪阵与火器阵的配合演练。
顾云初则与秦良玉一起,详细研究了张献忠部的活动规律和川东地形。
数日后,一个机会出现了。
探马来报,张献忠部一支约三千人的偏师,在劫掠了忠州附近几个村镇后,正押运着大批抢来的物资,慢悠悠地返回其在涪陵东北方向的一处临时营地。
这条路线,会经过一段名为“黑石峡”的险要山谷。
“此地两山夹一沟,道路狭窄,林木茂密,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秦良玉指着舆图,眼中战意勃发。
顾云初仔细查看了地形和敌情,点头赞同:
“老将军所言极是。敌军骄纵,押运辎重,行动迟缓。
我军可提前于峡谷两侧设伏,待其主力进入峡谷中段,以火器封锁前后出口,滚木礌石击其中段,再以白杆兵顺势冲杀,可获全功。”
“只是,”
她顿了顿,“需派一支精干小队,前出诱敌,务必将敌军主力完全引入峡谷。”
秦良玉看向帐中诸将。
一名年轻将领起身抱拳:“祖母,孙儿愿往!”
正是秦良玉的孙子,马万年。他年约二十,英气勃勃,颇有祖辈风范。
秦良玉略一沉吟,看向顾云初。
顾云初对马万年道:“马小将军勇气可嘉。但诱敌之事,贵在精准把握时机,且需灵活应变。张将军。”
她转向张悍。
张悍起身:“末将在!”
“你率五十名最精锐的火铳手,配快马,随马小将军一同前去诱敌。
务必且战且退,将贼寇主力,引入黑石峡预定位置。记住,不求杀伤,只求引敌。”
“末将领命!”张悍抱拳,眼中闪过嗜战的光芒。
秦良玉见顾云初安排妥当,心中赞赏,当即下令:
“马万年,张悍,着你二人率五百轻骑,五十火铳手,即刻出发,前出诱敌!其余各部,按计划连夜开拔,前往黑石峡设伏!”
“得令!”
军令如山,石柱军营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秦良玉亲自披挂,点齐兵马。
顾云初也随军出发。
她要以钦差身份坐镇中军,同时也是为了亲眼观察新式火器与白杆兵在实战中的配合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