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卯时初刻。雪霁,天色灰白。
德胜门在沉闷的轰鸣与喊杀声中轰然洞开。没有预想中惨烈的巷战,也没有军民死守到底的悲壮。
当闯军先锋涌入时,街巷间一片诡异的寂静。
守军或降或散,百姓大多紧闭门户,胆大的也只敢透过门缝窥视。
紫禁城,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群,在晨光中显露出一种疲惫的庄严。宫门虚掩,值守的太监宫女瑟缩在角落,面色惶惶,等待着命运的发落。
李自成徒步走在最前列,身后是沉默而肃杀的老营精锐。
踏过金水桥,穿过午门,行走在空旷的、覆着薄雪的广场上,他的脚步声在巨大的寂静中回荡。
他直接走向了内廷,走向那决定帝王归宿的地方——
煤山。
老槐树下,两具悬挂的尸身早已冻僵,覆着霜雪。明黄的龙袍与深蓝的太监服,在苍白的世界里,构成一幅凄绝的画面。
李自成在十步外停下脚步。
他仰头看着那具覆面悬尸,看着那披散的黑发在寒风中微动,看着那身刺眼的明黄。
一股沉甸甸的、混合着感慨、警惕与莫名怅惘的复杂情绪,压在心头。
这就是……天子之死。
这就是……一个王朝的终点。
“闯王,”顾君恩低声道,“是否……收敛安葬?”
李自成沉默片刻:
“以王礼葬之。寻一口好些的棺木,葬于昌平皇陵之侧吧。王承恩……葬其主侧。”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令全军,任何人不得擅入后宫,不得惊扰宫眷。违令者,立斩。”
“是!”
接下来的几天,北京城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完成了新旧权力的交替。
顾云初缠绵病榻,意识时昏时醒。
玄素将李自成的三条承诺与崇祯殉国的消息告知她时,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轻轻说了一句:
“陛下……走得不失尊严。京城……幸甚。”
随即,她便强撑着病体,开始安排。
统筹司的吏员们穿梭于宫禁与各衙门之间,接管府库,清点造册,安抚宫中惊惶的太监宫女,将崇祯的遗诏与李自成的安民告示一同张贴于九门。
刘宗敏憋着一股火。
闯王入城,不许劫掠,不许扰民,连紫禁城都不许他麾下兵马随意踏入。
这和他想象中破城之后的“快活”相差甚远。
尤其当他得知,田见秀负责接收整顿京营,李过节制外城防务,而他这个头号大将,除了看守部分府库,竟似有些“闲置”意味,更是烦躁。
三月初七夜,刘宗敏心中烦闷,带着几个亲信,悄然离开了营区,步入内城。
夜色下的京城,失去了往日的笙歌,却也并非死寂。一些胆大的店铺半开着门,零星灯火透出,街道上偶有更夫或巡夜的闯军士卒走过。
不知不觉,他走到西城一处相对僻静的坊巷。
这里曾是前明一些中下层官员的聚居地,此刻亦是门户紧闭。
忽地,一阵若有若无的琵琶声,从巷子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中飘出。
那琵琶声初时低回呜咽,如泣如诉,仿佛在哀叹山河破碎、身世飘零。
随即曲调一转,竟带上了几分清越激扬,隐隐有金戈铁马之意,却又在最高亢处骤然跌落,化作一片空茫寂寥的泛音,余韵袅袅,不绝如缕。
刘宗敏不通音律,但这曲子中的悲怆与不甘,以及最后那空茫寂寥,竟莫名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根弦。
他停下了脚步,挥手让亲卫守在巷口,自己循着乐声,走到那小院门前。
门未闩实,他轻轻一推便开了。
院内积雪已扫,露出青石地面。正房窗棂透出昏黄灯光,琵琶声正是从那里传出。
刘宗敏走到窗下,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而已。桌边坐着一个女子,背对着窗户,正低头调试着怀中的琵琶。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夹袄,身形纤细,乌黑的发髻松松挽着,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仅一个背影,便有种说不出的楚楚风致。
似是察觉到窗外有人,琵琶声戛然而止。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刹那间,刘宗敏只觉得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莹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眉似远山含黛,不画而翠;眼若秋水横波,此刻因惊惶而微微睁大,更显眸色清亮,似盛着漫天星光,却又蒙着一层江南烟雨般的薄愁。
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此刻因紧张而微微抿着。
她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容颜之盛,是刘宗敏这半生草莽、见惯粗粝风沙的女子所无法想象的。
那不是单纯的美丽,而是一种揉合了诗书气韵与红尘风情的绝色,是能让铁汉化作绕指柔的、惊心动魄的美。
“你……你是何人?”
女子的声音也如她的琵琶,清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站起身,下意识地将琵琶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一点微薄的屏障。
刘宗敏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粗野:
“俺……俺是闯王麾下刘宗敏。路过,听见琵琶声……进来瞧瞧。”
他报出名号,一半是习惯使然,一半……竟隐隐有些希望对方知道他是谁。
女子脸色更白了几分,眼中惧色更深,却强自镇定,敛衽行了一礼:
“民女陈圆圆,不知将军驾临,有失远迎,望将军恕罪。”礼数周全,姿态优雅,显然是受过良好教养。
陈圆圆?
刘宗敏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他摆摆手:“不必多礼。刚才那曲子……很好听。是你自己弹的?”
“是。”陈圆圆低垂眼帘,“胡乱拨弄,贻笑大方了。”
“俺听着挺好。”
刘宗敏难得地夸了一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灯下看美人,愈看愈觉惊心。
她站在那儿,明明柔弱无依,却自有一种我见犹怜、却又不敢轻易亵渎的气质。
“你一个人住这儿?家人呢?”
陈圆圆睫毛微颤,声音更低:
“家中……已无旁人。原是寄居在此处亲戚家,如今京城变乱,亲戚……也不知所踪了。”
她并未完全说实话。
她本是苏州名妓,后被权贵买下送入京城,几经辗转,最后落到国丈田弘遇府中为歌姬。
田弘遇为巴结手握重兵的吴三桂,将她赠与吴三桂为妾。吴三桂奉命镇守山海关,将她留在京中宅邸。
京城危急,田府与吴宅的下人大多逃散,她无处可去,又怕乱军祸害,这才悄悄躲到这处吴三桂早年置办、少有人知的僻静小院。
刘宗敏虽粗豪,却也看出她有所隐瞒。但他此刻心思并不在盘问底细上。
他只是觉得,看着这女子,听着她说话,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竟平息了不少。
“如今京城已定,闯王有令,不许扰民。你既独自一人,更需小心门户。”
刘宗敏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若有地痞宵小滋扰,可报俺的名号。”
说着,他竟从腰间解下一块代表他身份的铜牌,放在桌上,
“这个你留着。”
陈圆圆愕然抬头,看着那块沉甸甸的、带着眼前这位悍将体温的铜牌,又看看刘宗敏那张粗犷却并无淫邪之色的脸,心中惊疑不定。
这位名声在外的“流寇”大将,似乎……并非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
“民女……谢过将军。”她迟疑着,并未去碰那铜牌。
刘宗敏也不在意,又道:
“你琵琶弹得好,以后……若有机会,再弹给俺听听。”
说完,他似乎也觉得这话有些突兀,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还细心地带上了院门。
陈圆圆呆立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走到桌边,拿起那块铜牌。
入手微沉,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虎头,下面是“刘”字。
她心中五味杂陈,乱世之中,美貌往往是祸端。
这位刘将军的举动,是福是祸?
此后数日,刘宗敏竟像是着了魔。
他不再去酒肆赌场发泄烦闷,处理完军务,便鬼使神差地踱到那条僻巷附近。
有时只是在巷口站一会儿,听着若有若无的琵琶声;有时则会敲开门,进去坐坐。
他不擅言辞,去了往往也只是干坐着,看陈圆圆烹茶,或听她弹一两支曲子。
陈圆圆初始戒备甚深,但见刘宗敏每次都规规矩矩,目光虽炽热,却无越礼之举,甚至还会笨拙地关心她是否缺衣少食,暗中派人送来米粮炭火,心防便渐渐松动了些。
她发现,这位被外界传为“杀人魔王”的悍将,在她面前,竟有些……
笨拙的可爱。
他听她弹《十面埋伏》时会瞪大眼睛,听到《春江花月夜》时会不自觉地放松紧绷的肩膀。
他会抱怨闯王的“束手束脚”,会絮叨军中琐事,偶尔还会说起早年陕北的苦日子,说起饿得啃树皮时眼中闪过的痛色。
金刚钻,竟真的生出了几分绕指柔的迹象。
而陈圆圆,在这乱世孤城中,面对一个对自己释放出善意的强大男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她开始偶尔对他露出浅笑,会在他抱怨时轻声劝慰两句,甚至有一次,主动为他斟了茶。
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眼中那层挥之不去的愁雾,似乎也淡了些许。
一种微妙的、难以言明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止息。
李自成在顾云初和顾君恩等人的建议下,迅速推动着新政。
他住进了武英殿,未进后宫。
下旨设“天佑殿大学士”,以牛金星、顾君恩等人充任,总揽文事。
令宋献策制礼,巩焴制定科举新制。
又令刘宗敏、李过等主持“追赃助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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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真正捅了马蜂窝。
“助饷令”一下,所有前明官员,按品级高低,规定必须缴纳相应银两“助饷”,美其名曰“资助新朝,以安天下”。
实则就是敲诈勒索。
刘宗敏正愁有力无处使,得了这差事,立刻雷厉风行起来。
他设立了专门的“比饷镇抚司”。
将大批前明官员,特别是那些素有贪名的勋贵、太监、京官抓捕起来,严刑拷打,追逼银两。
一时间,北京城各大衙门、富户府邸,惨嚎之声日夜不绝。
刘宗敏麾下士卒,借此机会,难免有挟私报复、扩大打击、中饱私囊之举。
北京城刚刚稍定的人心,再次浮动起来,怨气暗生。
田见秀、李过等人对此颇有微词,认为操之过急,手段过于酷烈,容易激变。顾君恩也委婉劝谏。
连病榻上的顾云初,听闻后也焦急不已,让玄素务必转告李自成:
“追赃可,需有度,有据,需明正典刑,而非滥施刑罚。否则,与强盗何异?所得之财,需用于实处,公示于民,方能稍安人心。”
李自成何尝不知其中弊端?
但他也有苦衷。
数十万大军要养活,关中、山西新附之地需要安抚,下一步的战略需要钱粮支撑。
明朝国库早已空虚,这些官员勋贵却富得流油。不用非常手段,短时间内如何聚敛巨额财富?
他默许了刘宗敏,只是嘱咐“勿伤及无辜平民,所得财物需登记造册,及时入库”。
但他低估了刘宗敏的狠厉,也低估了这粗暴政策带来的反噬。
被拷掠的官员中,有一人特殊——吴三桂的父亲,吴襄。
吴三桂镇守山海关,手握关宁铁骑,是明朝残留的最具实力的军事力量,也是李自成和关外清军都极力想要拉拢或稳住的对象。
入城之初,李自成就下令保护吴襄府邸,并派人持吴襄手书去招降吴三桂。
然而,刘宗敏的“比饷镇抚司”可不管这些。在他们看来,吴襄是前明高官,自然在“助饷”之列。
更何况,有人“举报”,吴襄府中藏有巨资。
刘宗敏正在兴头上,又隐约听说陈圆圆似乎与吴家有些关联,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躁和说不清的占有欲,竟亲自带人冲入吴襄府中,将吴襄抓了起来,严刑拷打,逼问“赃银”下落。
吴襄年老体衰,如何经得起酷刑?很快奄奄一息,家产也被抄没大半。
消息传到山海关,吴三桂勃然大怒。
他原本接到父亲手书和闯王的招降信,正在观望权衡。
此刻闻听父亲受辱,家产被抄,又隐约风闻自己爱妾陈圆圆被闯军大将刘宗敏“霸占”。
新仇旧恨,加上对闯军“流寇”本质的深刻不信任,降意顿时化为乌有,怒火中烧。
而就在此时,关外的多尔衮,正密切关注着关内的局势。
崇祯殉国,李自成入京,明朝中枢崩溃,这一切都让他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他生性谨慎,并未立刻挥师入关,而是陈兵山海关外。
一面派人联络吴三桂,许以高官厚禄,劝其归顺;一面刺探北京虚实,等待最佳时机。
当吴三桂因家变而态度逆转的消息传来,当多尔衮的探子将北京城“追赃助饷”、人心惶惶、甚至传闻刘宗敏为红颜冲冠一怒抄了吴家的细节报上时,多尔衮笑了。
他认为,李自成到底是个草寇,立足未稳就开始内讧,逼反吴三桂,正是天赐良机!
他立刻调整策略,给吴三桂送去更诱人的条件——封王,世镇云南,并暗示可助其报仇雪恨。
同时,加紧调动兵马,准备一旦吴三桂开关,便以“助吴三桂复仇、讨伐流寇”为名,大举入关。
山海关,成了风暴眼。
武英殿内,李自成面色阴沉。
他刚刚接到密报,吴三桂斩杀了闯军派去的劝降使者,并传檄四方,宣称“君父之仇,不共戴天”,誓与闯军不两立。
而关外清军动向也越发明显。
“吴三桂反了。”
李自成将情报掷于案上,声音冰冷,“刘宗敏,你做的好事!”
刘宗敏站在下首,梗着脖子:
“闯王!那吴襄老贼,家中金银堆积如山,岂能不追?吴三桂一个武夫,反复无常,就算不抓他爹,他未必真心归降!”
“你!”
李过忍不住出声,
“就算要追,也不该如此酷烈!更何况,那陈圆圆是怎么回事?如今满城风雨,都说你为夺人妾室,才逼反吴三桂!你可知道,这给了多尔衮多大的借口?!”
提到陈圆圆,刘宗敏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依旧嘴硬:
“那是谣言!俺与陈姑娘清清白白!就算……就算俺看上她了,又怎样?吴三桂根本不关心她!吴三桂也配冲冠一怒?!”
“你混账!”
李自成猛地一拍桌子,眼中怒火腾起,
“大军安危,江山社稷,在你眼里,还不如一个女子?!你可知现在有多少人在看我们的笑话?!有多少前明官员,因为你的酷刑,心中怨恨,暗通款曲?!吴三桂这一反,山海关门户大开,清军虎视眈眈,局势危矣!”
刘宗敏被骂得低下头,却仍是不服。
顾君恩见状,连忙劝道:
“闯王息怒。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应对之策。吴三桂反意已明,必与清军勾结。山海关天险,若落入清军之手,或吴三桂引清军入关,则我军腹背受敌。”
李自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目光在山海关、北京、以及宣大一带逡巡。
“刘宗敏,”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你惹的祸,你自己去收拾。我予你精兵五万,以李过为副,田见秀督粮,即日东征,讨伐吴三桂!务必在其与清军合流之前,夺下山海关!”
刘宗敏精神一振,抱拳吼道:“末将领命!定斩吴三桂狗头献于闯王!”
“记住,”
李自成盯着他,“此战关系国运,不许再因私废公!若因你再生事端,军法无情!”
“是!”
刘宗敏领命而去,心中却憋着一股邪火。
他对吴三桂的恨意更添几分,暗自发誓要将山海关碾为齑粉。
而内心深处,那个琵琶声袅袅、眉眼含愁的倩影,却愈发清晰起来。他忽然很想在出征前,再去看看她。
当夜,他再次来到那座小院。
陈圆圆似乎也听说了外面的风波,见他全副披挂而来,眼中忧色更重。
“将军……要出征了?”她轻声问。
“嗯,去打吴三桂那狗贼。”
刘宗敏闷声道,看着她灯光下愈发动人的脸,心中那股邪火奇异地平复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的情绪,
“俺走后,你自己小心。若有麻烦,去找顾司正那边的人,或直接找闯王亲卫,报俺的名字。”
陈圆圆看着他,没有回应,只是抬起盈盈泪眼:
“将军……刀剑无眼,请务必保重。”
这关切是真是假,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是乱世中抓住的一点温暖?还是对庇护者的感激?或许兼而有之。
刘宗敏心中一震,一股热流涌上胸口。
他忽然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途停住,只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俺命硬得很。等俺打了胜仗回来……”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眼中的炽热已说明一切。
他没有多留,转身大步走入夜色。
陈圆圆倚着门框,望着他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心中那点刚萌芽的、混杂着依赖与好感的微妙情愫,在战争的阴云下,变得愈发迷茫而脆弱。
而此刻,关外,多尔衮的大营。
“报——!贝勒爷,吴三桂使者到!”
多尔衮眼中精光一闪:“带上来!”
吴三桂的使者带来了“借兵复仇”的请求,并承诺“打开山海关,迎王师入关,共灭流寇”。
多尔衮心中冷笑。
借兵?怕是引狼入室吧。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温言安抚了使者,许下重诺,并让其带回口信:我军精骑不日即至,当与吴将军里应外合,共诛李闯。
使者欢天喜地离去。
多尔衮脸上笑容瞬间收敛,对帐中诸将道:
“吴三桂已入彀中。传令各旗,加紧准备。一旦山海关门开,全军突入,直扑北京!李自成和吴三桂,都要打!这中原的花花世界,该换主人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八旗铁蹄踏破山海关,横扫中原的壮阔景象。
却不知,一张大网,正在北京悄然织就。
武英殿后的一处僻静暖阁,如今是顾云初的临时养病之所。
此刻,她靠在厚垫上,面前摊开着地图,玄素、顾君恩,以及被李自成秘密召来的李过、田见秀都在。
顾云初的手指坚定地在地图上移动:
“刘将军东征,势在必行,但目的不在速胜,更不在强攻山海关天险。”
李过不解:“那在何处?”
“在于……将吴三桂,牢牢钉在山海关前。让他与刘将军对峙,无力他顾,也无暇仔细思考与鞑子的‘合作’细节。”
顾云初咳嗽两声,继续道,
“同时,需派一能言善辩、胆大心细之人,秘密潜入山海关,或联络上吴三桂军中对其引鞑子入关心存疑虑的将领,散播消息。”
“散播什么消息?”田见秀问。
顾云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就说,刘宗敏将军因恼恨吴三桂,已将其父吴襄……处决。并扬言破关之后,鸡犬不留。”
她顿了顿,
“还要说,闯王已侦知吴三桂与清军勾结,震怒不已,已调集大军,不日将亲征山海关,并同时派奇兵绕道蒙古,直扑沈阳,掏了鞑子老巢。”
顾君恩捻须沉思:
“此计……是要逼吴三桂与鞑子互相猜忌,加快他们‘合作’的步伐,同时让吴三桂军心浮动?”
“不止。”
顾云初摇头,
“是要让多尔衮相信,李闯已与吴三桂势成水火,北京空虚,内部不稳,正是他入关‘摘桃子’的最佳时机。
而且,因为‘吴襄被杀’、‘闯王震怒’,吴三桂除了投靠鞑子,已无路可走,会更加依赖鞑子,也会更急切地催促鞑子入关。”
李过倒吸一口凉气:“引鞑子入关?这岂非弄假成真,引狼入室?”
顾云初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奇异的红晕,那是病态与激动交织:
“就是要引他入关!
山海关天险,易守难攻。鞑子若据关死守,或与吴三桂合流凭关固守,我军难以速克,徒耗兵力时间,天下局势恐生大变。
唯有让他进来,进了这华北平原……”
她手指重重一点地图上北京以东、山海关以西的一片区域:
“在这里,地形开阔,利于我大军骑兵作战,更利于……合围。
刘将军在前线缠住吴三桂,李过将军、田见秀将军可各率精锐,提前秘密运动至永平、蓟州、遵化一带,依托城池、山地,隐蔽待机。
一旦清军主力越过山海关,进入预定地域……”
她没说完,但眼中闪烁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众人听得心旌摇动,又觉寒意森森。此计大胆至极,险之又险!但若成功,则可一举解决吴三桂和清军两大威胁!
顾君恩沉吟道:
“此计关键在于:
一,消息散布需及时、逼真,让多尔衮和吴三桂都深信不疑。
二,我军调动需极其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三,前线刘将军需打得‘真’,既要给吴三桂足够压力,让他感到危急,不断向鞑子求援;又要控制节奏,不能真把山海关打下来,也不能让吴三桂溃败太快。”
“还有第四,”
顾云初补充,声音因气力不济而微弱,却字字清晰,
“需有一支足够分量的‘疑兵’,做出绕道蒙古、奔袭沈阳的姿态,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要让多尔衮后方感到威胁,促使他尽快决策入关,并且……可能会分兵回援,削弱其入关兵力。”
李自成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静静听着。此刻他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跳动着熊熊火焰。
“就这么办。”
他一锤定音,
“顾先生,散播消息、联络吴军内部之事,交你全权负责。
李过、田见秀,你二人各领三万精骑,即日秘密出发,按顾司正方略,潜伏待命。
刘宗敏那边,我会给他密令,让他‘好好打’。至于奔袭沈阳的疑兵……”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过身上:“李过,你部下可有敢死之士,熟悉蒙古路径?”
李过抱拳:“有!末将亲兵统领,本是蒙古逃人,对漠南路径了如指掌!”
“好!让他带两千最精锐的骑兵,多带旗帜,大张旗鼓,做出奔袭沈阳的态势。不求接战,但求疑敌!”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闯军战争机器,以一种外人难以察觉的方式,高效而隐秘地运转起来。
顾云初说完所有安排,已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垫上喘息。
玄素连忙喂她服下药丸。
李自成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额头的虚汗,沉默片刻,忽然道:
“此计若成,你居首功。想要什么赏赐?”
顾云初缓缓摇头,声音微弱:
“云初……不要赏赐。只愿此战之后,百姓能少受些兵燹之苦,这华夏大地……能早一日安定。”
李自成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