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咖啡馆的装璜不算特别特别华贵,和顾为经脑海里想象的那种金壁辉煌的厅堂完全不一样,甚至客观评价一下,从建筑趣味的角度,他会觉得大名鼎鼎的中央咖啡馆一一伊莲娜小姐口中宇宙的中心,其庄严可能尚且还不如伊莲娜家族的庄园大堂。
它当然拥有维也纳所有19世纪着名建筑统一的大型拱顶天花板,大理石柱子以及枝型的吊灯,墙上也有克里姆特风格的金光闪闪的贴片,还有文艺复兴风格的挂画。真要说它缺乏哪一种标志性的维也纳元素,顾为经可能也说不出来。
但比起这座咖啡馆所在社会观念里承载的意义,比起文学界,艺术界,哲学界所赋予这家咖啡馆的历史意义一一维也纳人的书房,黄金时代的名片,知识分子们的聚集地一一它又显得太空旷,又有一点乱糟糟。顾为经曾去过那些堪称建筑奇观的欧洲巨型教堂,直插天际的高耸尖塔,巨大的殿宇,斑烂的彩色玻璃。在那种建筑里漫步的时候,他不会觉得特别的“空”,因为各色的光影铺陈满了地面,顾为经并不信教,从旁观者的角度,他还是会觉得有一种严肃的气氛充斥着教堂里每一寸的空间。高迪这样的建筑师们在设计建筑的时候,想要营造出来的效果,把这里打造成一座属于上帝的圣所,当人们推门而入,便由外走进了圣域。
以咖啡馆而言。
这座中央咖啡馆已经很大了,可比起圣家堂这样高迪死了一百年还没有完全修完的建筑,它又实在是不够看,差的太远。
大又不够大。
这种尴尬的空间,反而显得它有些过分的空旷。
顾为经也会在一些私人的俱乐部用餐,和艺术家朋友们交谈,和马仕三世之类的人或者赞助商去洽谈商业上的合作。那是非常非常私人化、精英化的小圈子。你不会觉得,那样的场域属于公共空间,可你会觉得那样的午餐非常的具有仪式感。
曼联俱乐部里永远会预留有一张属于弗格森爵士的餐桌。。而他旁边的那张桌子则是属于一位中年会员的,他们从未交谈过,顾为经只知道对方是英国人,叫做“f·f”,那张桌子上那张产自德国萨克森州的漂亮桌布之上用金质的细线绣着对方名字的花体字母。”。doublef先生每次都会点一桌精美的餐食,并搭配悉尼酒或葡萄酒。区别于俱乐部里的大多数会员喜欢法国酒,doublef先生从不喝法国酒,因此,他有一支独属于自己的酒柜,和餐桌布一样,那支酒柜上也有着“f·f”的标识一一支挂在柜子上的金属铭牌。酒柜里装着产自葡萄牙波尔图的葡萄酒。
ff先生从来不请别人吃饭,也不让别人招待自己。顾为经有一次用完餐,从餐桌边经过的时候,看见对方正在桌子上翻纸牌,哦,这年头竟然还有人在玩实体的纸牌,还是自己和自己玩。
真是个怪人不是么?
可如果一个私密的空间里有这样的怪人才存在,你不得不承认,它为你提供了一种充满奇幻色彩的想象力。
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呢,怎么赚到的钱?怎么拿到的会员资格。他是一位对冲基金经理,一位实业家,或者是更神秘的想象,比如十九世纪《简·爱》里的故事,忽然继承了来自远方亲戚的巨额财产,又诸如二十世纪式样的情节,类似《豺狼的故事》,超级王牌杀手干了一票大的,从此退隐江湖?以作为全部维也纳人,无论是生于维也纳的人,还是贝多芬这样来到维也纳的人的书房、客厅、幻想乡而言,这家中央咖啡馆已经很小了。
可比起那种绝对私人化,从来不对外营业,甚至你在google地图上根本就找不到它的午餐俱乐部,它还不够小,无法提供给人们特别具有神秘感、浪漫化的想象。
实在不够看。
差的太远。
这种尴尬的空间,使它明明拥有着整齐排列的桌椅,还会显得乱糟糟的。
顾为经一直觉得,这种感觉有点奇怪,也有点熟悉,但说不上来,直到几年前的某一次,他和经纪人又一次一起来这家咖啡馆用餐的时候,看见窗外一个来自韩国的中学生游学旅游团经过,顾为经一下子就醒悟过来了。
有一个顾为经很熟悉的东西,和这家中央咖啡馆具有完全相同的特质。
大呢,又不能算特别大。
小呢,又不能算特别小。
它既具有私密好友之间的社交属性,又拥有着公共空间的开放属性,有些时候你会觉得空旷,更多的时候,你会觉得嘈杂。
更重要的是,甚至甚至它还同样拥有超高的层高和中央的立柱。
更更更过分的是,它有些时候,甚至还和中央咖啡馆一样,会把拿来当作承载一些文化活动的建筑空间顾为经问安娜一她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么?
伊莲娜小姐摇摇头说不知道。
顾为经回答说,是大食堂啊,大又不超级大,小又不特别小,拥有着教堂似的整齐排列的桌椅,但你还是会觉得乱糟糟的。
人们可以在大食堂里用餐,也可以在大食堂里开讲座,办读书会,你既不会觉得用餐的时候,临桌的某个妹子有一道圣光照下来,要原地飞升了。同样也很难想象,前面那个吃拉面的哥们是潜藏在学生之中的退役兵王。
除了没有克里姆特式金闪闪的贴片,也没有文艺复兴样式的挂画。大名鼎鼎的中央咖啡馆和学生时代,顾为经曾经经历过的,永远传着各种各样流言蜚语,小道八卦,乱糟糟的食堂,没有任何的区别,难道不是么?
顾为经一直以来,都赋予了中央咖啡馆非常多的文化内函,这带给了他一种神圣化的想象。同理。
顾为经一直以来,都觉得学生食堂是最没有浪漫化想象空间的地点,谈个恋爱,大家还去图书馆、阅览室,或者没人的树荫下面呢。学校食堂那就好比上百只鸭子在一同用餐,这个过程里,这些鸭子们还在不停的嘎嘎嘎的乱叫。
由上百只一同用餐,而且还在嘎嘎嘎、桀桀桀乱叫的鸭子组成的场域,有什么魅力可言呢?正因如此。
顾为经一直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又不知道为什么熟悉。
当二者的形象完全重合在一起的时候,他又觉得有一种中了分筋错骨手的感觉。
“你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回答我的么?”顾为经把面包丢进嘴里,含含糊糊的问道。没有人回答。
“安娜。”
顾为经叫着女伴的名字。
“嗯?”伊莲娜小姐抬起了眼眸,她刚刚似乎是在出神想着心事,所以没太听清顾为经的话语。“我说。”顾为经说道:“当时我说,我竟然突然会觉得维也纳传说之中的中央咖啡馆有点象是大食堂。这算不算不懂风情?这种传说之中的地方,我却始终都没有get到,它真正的情调在哪里。”“而当时你想了想,回答我说一”
顾为经回忆道。
“这里建造于十九世纪的后期,正是奥匈帝国准备把它们的首都街道进行改造的时候,最开始的那间咖啡馆位于herengasse大街14号的费尔斯特宫里,也就是我们现在正身处的位置。”男人用叉子向下戳了戳盘子。
“不过嘛,这间在历史上具有特殊地位的咖啡馆,经历了大帝国的陨落与崩溃,一战、二战,在战争年代曾经关闭过好几次。如今我们所坐的位置,其实是1975年的时候,重新整修开业过的咖啡馆。它在地图上的地点依旧是herrengasse大街14号的费尔斯特宫,实际上则是处在同一个建筑的不同场域。”“你说,如今我们所座的咖啡馆,和历史上那个阿尔滕伯格、茨威格、卡夫卡、克里姆特、施尼茨勒、弗洛伊德纷纷到访过的着名的中央咖啡馆,从空间上来说,已经不是同一间了,因此,我有着这样想象的错位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还说。”
顾为经耸了耸肩膀。
“反正我总是喜欢在那里调侃一正经的老维也纳人每天早晨起来就是好这么一口,就是一边弹贝多芬,一边听着小约翰·施特劳斯一边看着克里姆特,面包要泡在咖啡里,没别哒。玩的就是这劲儿,就是这么地道!”
就算屋内的气氛很压抑,听到这里,安娜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为经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说,你要是非这么想的话,那么,觉得中央咖啡馆不过是一个大食堂,倒也不算有错。”两个人的目光一起看向窗外,男人与女人的脸颊倒映在窗户透明的玻璃之上,这一刻,他们都仿佛回到了顾为经当年正在艺术市场上高歌猛进,所向无敌的美好时光。也许中央咖啡馆不再是那个曾经的中央咖啡馆,但是那些分分秒秒,所有的一切,那一杯杯咖啡,一块块面包,明亮的窗户,被微风轻轻卷起的窗帘,却依旧全部都是洋溢着、见证着、承载着他们之间燃烧着的激情的丰碑。
这是做不了假的。
既然这样的激情在,那么,这里的咖啡馆,还是不是曾经那个名人汇聚的着名咖啡馆,亦或只是一个乱糟糟的大食堂。
可能也早就不重要了。
曾经的顾为经就是这么想的,后来,他才知道。
不。
其实还是重要的。
“这不是我自己想到的,你知道这个说法是谁和我说的么?”顾为经又一次的问他对面的经纪人。“哪个?”安娜反问。
“每天早晨起来就是这么一出这个”顾为经回答道。
女人随意的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
“是杨德康。杨老哥一直觉得,他是一位杰出的相声大师和段子高手。说实话,我一直都没有太好意思说,害怕太伤他的心。我觉得,他讲段子讲的没有他自己所以为的那样成功。”顾为经说,“而杨德康可能是我这辈子目前为止认识的所有人里,最具有某种敏锐特质的人。”
“他距离成为一个优秀的脱口秀演员,还有很长的道路要走。”
“但他从来都是直觉方面的大师。”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杨哥立上头”、“装逼尽头谁为尊,一见老杨道成空”、“当你爬至绝巅,你便能仰望到r杨的背影。”
《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鹦鹉爱好者所记载的几则个人日志五百条其三》
顾为经看了看盘子里的面包,看了看桌子上餐巾纸上的克里姆特的维也纳分离派的作品,又听了听空气里所播放着的《蓝色多瑙河》的名片。
中央咖啡馆放《蓝色多瑙河》。
维也纳的文化名片放奥地利的第二国歌,这个搭配真地道嘿!伊莲娜在这里用过了很多次的餐,他对这样的场景已经觉得很熟悉了。
不过。
顾为经总觉得,这样的搭配还差了点什么,于是,他挥了挥手,叫来了吧台的侍者。
“您好。”
“请把音乐换成贝多芬的《第一交响曲》,谢谢。”他对身边的侍者用德语说道。
中央咖啡馆又不是什么六十年代的西部乡村快餐餐厅,这里不光贵,当然同样也是不提供任何点歌服务正常来说。
侍者会告诉客人,抱歉,不可以。
没这项服务懂不!
但,这两位客人既然能够在一个游人如织的午后,在一个本该永远游人如织的咖啡厅里旁若无人的用餐并非旁若无人一一而是真的就是只有这两个人安静的喝咖啡。
和这种事情比起来,换个音乐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快。
贝多芬的《第一交响乐》就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