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小,而且异常拥挤。
一进门,一股浓烈的动物气息和烟火味就扑面而来。屋子正中是一个石头垒砌的火塘,里面烧着木炭,没有明火,却散发着惊人的热量。屋里没有床,只有一个角落里铺着厚厚的兽皮,大概就是阿什睡觉的地方。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鞣制到一半的皮子,有晒干的草药,有一捆捆的绳索,还有各种杰克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另一面墙上则是一个简易的武器架,上面除了那把夏普斯步枪的空位,还靠着一把老式的双管猎枪和一把弓。
整个屋子不象是一个家,更象是一个猎人的巢穴,充满了原始和野性的气息。
阿什指了指火塘边的另一堆兽皮,“你睡那儿。”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杰克,自顾自地走到一个角落,拿起一块黑乎乎的肉干,用刀子割下一块,扔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起来。
杰克把自己的步枪和麻布袋放在身边,在那堆兽皮上坐了下来。兽皮很厚,隔绝了地面的寒气,火塘的热量烤得他后背暖洋洋的,刚才在外面冻僵的身体慢慢恢复了知觉。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木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阿什咀嚼肉干的声音。
杰克没有说话,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沉默是最好的选择。他能感觉到,阿什虽然背对着他,但所有的注意力其实都在他身上。这是一种无形的考验。
过了很久,阿什终于吃完了那块硬得象石头的肉干。他走到火塘边,用一个铁钳拨弄了一下木炭,然后拿起挂在墙上的一个水袋,喝了几口水。
“你姓克劳福德。”阿什突然开口,说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杰克的心猛地一跳,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是。”
“你父亲,是个好猎人。”阿什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他不是个聪明的猎人。”阿什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太相信人了。”
杰克沉默了。他不知道阿什为什么突然提起他的父亲,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关于父亲的死,原主的记忆很模糊,只知道是在一次狩猎中发生的意外。
“你很象他。”阿什继续说道,“但你比他更冷静,也更……有秘密。”
杰克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在这个传奇猎人面前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他能做的,只是守住最内核的那一个。
“在山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杰克平静地回答。
阿什看着他,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
“你为什么觉得,单凭一个捕熊夹和一点茴香油,就能对付一头大家伙?”
考验来了。杰克知道,这才是阿什真正想问的。他想知道,自己这个计划的底气到底在哪里。
“我没指望只靠它们。”杰克说,“捕熊夹只是第一道保险,用来限制它的行动,让它流血,激怒它。茴香油和蜂蜜腌肉,是把它从洞里引出来的手段。”
“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们的枪。”杰克看着阿什,“我知道我的30-30在近距离威力有限,汉克大叔的枪也老了。所以,我才来找你。你的夏普斯,才是真正的主角。我们需要在它冲出来,被夹子限制住行动的那一瞬间,找到一个绝佳的射击位置。三把枪,同时瞄准它的头部和心脏。这才是我的计划。”
杰克把自己设想的狩猎流程,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阿什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光,象是在思考杰克计划里的漏洞。
“你考虑过风向吗?”他突然问。
“考虑过。”杰克立刻回答,“我们必须从下风口接近,把诱饵设置在上风口。熊的嗅觉非常伶敏。”
“射击位置呢?你选在哪里?”
“巨石堆的顶部。”杰克说,“那里地势最高,视野最好。熊从洞里出来,第一时间会冲向诱饵,它的侧面会完全暴露在我们面前。而且,那里有足够的岩石作为掩护,万一第一轮射击失败,我们也有地方躲避和重新装填。”
“如果它不上当呢?如果它闻到了我们的气味,直接从另一个方向逃跑,或者被激怒后,不顾一切地冲向我们藏身的石头呢?”阿什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所以我需要你。”杰克坦然地看着他,“我只在书上看过如何猎熊,汉克大叔也只在年轻时有过一次经验。我们能想到的,都是最理想的情况。而你,阿什先生,你是在这片山里跟这些畜生打了二十年交道的人。你知道它们会怎么想,怎么做。当意外发生时,我需要你的经验来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杰克把姿态放得很低,他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有想法但缺乏经验的策划者,而把阿什捧到了决策者的位置上。
这番话显然取悦了阿什。一个顶尖的猎人,最看重的就是经验和对猎物的理解。杰克承认自己的不足,并对他的经验表示出绝对的尊重,这让他感到满意。
“你还算诚实。”阿什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他拿起自己的夏普斯步枪,用一块鹿皮仔细地擦拭着枪身。
“把你的枪拿过来。”他说。
杰克把自己的温彻斯特步枪递了过去。
阿什接过枪,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
“你父亲的枪?”他说。
“是的。”
“子弹是新的,但保养得不好。”阿什皱了皱眉,他用手指在枪机里抹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黑色的油泥,“太油了。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过多的油会冻住,导致枪机失灵。关键时刻,它会要了你的命。”
杰克心里一惊,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细节。前世他只是个户外爱好者,对枪械的了解仅限于理论。
阿什从墙上拿下一个小油壶和几根细长的铁丝,还有一些干净的麻布条。他竟然开始动手,帮杰克清理起步枪来。
他的动作非常专业,将枪机拆卸下来,用铁丝裹着麻布,一点点地将里面多馀的枪油和杂质清理干净。然后,他只在最关键的几个活动部位,点上了极少量的、一种看起来更稀薄的特殊枪油。
“这是用海狸油提炼的,零下四十度都不会冻。”阿什一边做,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记住,在冬天,枪不是越油越好。”
杰克默默地看着,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他知道,阿什这是在用实际行动教他。考验,似乎已经通过了。
清理完步枪,阿什把它还给杰克。
“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得出发。”
说完,他便走到自己那堆兽皮旁,裹上毯子,背对着杰克躺了下来,很快就没了动静,仿佛瞬间就睡着了。
杰克抱着自己那把变得干爽利落的步枪,坐在火塘边。屋外的风雪声依旧,但屋里却温暖而安全。
他看着阿什那个沉默的背影,心里第一次对这个传说中的奇怪猎人,有了一丝模糊的亲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