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从晶簇根系裂缝中伸出的、完全由蓝色晶体构成的“手”,指尖稳稳地指向陈小鹏。
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像某种……选择。
陈小鹏站在那里,胸口的胎记发出灼热的光芒,仿佛在与那只晶体手共鸣。他能感觉到,那不是恶意——至少不完全是。那只手传达过来的情绪很复杂:渴望、痛苦、以及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歉意。
“它选中我了。”少年轻声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三星模式需要载体献祭。我是最合适的载体——体内有秦叔叔的蓝血残余,有太初粉尘的抗体,还曾经是‘适格者’。”
“不行!”陈国栋几乎是在咆哮,“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他冲到儿子身前,用身体挡住那只晶体手的“视线”。这位身经百战的老警察,此刻眼睛通红,浑身颤抖,像一头护崽的猛兽。
墨七爷深吸一口气:“老陈,冷静。我们先弄清楚‘载体献祭’具体是什么意思。先祖记载有时候用词夸张,未必是真要人命——”
“那是我的儿子!”陈国栋转身,死死盯着墨七爷,“秦战牺牲了,林晚牺牲了,现在轮到小鹏了?墨师傅,你觉得这合理吗?!凭什么总是要好人去死?!”
老人沉默了。
他知道陈国栋的愤怒和痛苦。他也知道,这种牺牲循环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秦战用自己关闭虫洞,林晚用自己激活石雕,现在轮到陈小鹏用自己去修复镇龙钉?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但时间不等人。
坑底的镇龙钉开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五色光轮中心的锁孔模型闪烁不定,像电压不稳的灯泡。系统在持续恶化,如果不尽快修复,一旦彻底崩溃,那个饥饿的星云就会找到地球。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人类文明。
“爸。”陈小鹏轻轻拉开父亲的手臂,走到前面,“我不是小孩子了。秦叔叔在边境任务里牺牲时,和林阿姨在石室里消散时,他们也没比我大多少。”
他看向那只晶体手:“而且我觉得,这不是单纯的献祭。‘载体’的意思,可能不是去死,而是……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就像秦叔叔化作了石雕的心脏,林阿姨化作了太初粉尘。他们还在,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陈国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那不一样,想说爸爸不能失去你,想说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陈小鹏的眼神,和秦战在启动过载程序前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是已经做出决定的眼神。
“三星模式需要多少能量?”陈国栋最终问,声音沙哑。
墨七爷快速计算:“十亿伏特翻倍,就是二十亿伏特。分摊到三个钥匙孔——金、火、土——每个大约需要六点七亿伏特。而且必须同时输入。”
“变电站被晶簇包围,我们进不去。”
“那我们自己造闪电。”墨七爷抬头看向天空。清晨的天空阴云密布,但那是普通的积雨云,不是雷暴云。“用特斯拉线圈。如果能把晶簇吸收的能量反向引导出来,通过巨型特斯拉线圈放大,也许能产生接近闪电的高压。”
“特斯拉线圈需要导体,需要接地点——”
“人体就是导体。”陈小鹏突然说,“如果我们用志愿者,穿上导电服,串联成一条‘人体导线’,一头连接特斯拉线圈,一头连接三个钥匙孔。电流通过人体传输,同时激活三个锁孔。”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人体导电?而且是六点七亿伏特级别的超高电压?那不需要晶化,瞬间就会被电成焦炭。
“电压高,但电流可以控制得很小。”陈小鹏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特斯拉线圈的特性就是高压低电流。如果精确控制,电流可以限制在毫安级别,理论上人体可以承受短暂通过。关键是……要确保电流均匀分摊给所有志愿者,不能集中在某一个人身上。”
“那需要多少人?”赵指挥官问。
“计算一下。”墨七爷在平板上快速输入参数,“假设每个志愿者能安全承受的最大电压是……五十万伏特。六点七亿除以五十万……”他的手指停住了,“需要……一千三百四十人。”
指挥车内死寂。
一千三百四十个志愿者,手拉手站成三列,像三条人肉电缆,将闪电从特斯拉线圈引导到三个钥匙孔。任何一个人松手、倒下、或者导电服破损,整条电路就会中断,系统修复失败。
而且,这还只是理论。实际中,超高电压产生的电磁场、热量、以及心理压力,都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伤亡。
“不可能找到这么多志愿者。”陈国栋摇头,“而且时间不够。从筛选、培训到组织列队,至少需要几天——”
“不用找。”陈小鹏说,“已经有人了。”
他指向指挥车外。
不知何时,晶簇森林外围,聚集了人群。
不是军队,不是救援队,而是普通市民。他们有的穿着睡衣,有的还拎着从家里抢救出来的行李,有的互相搀扶着,所有人都仰头看着坑底的镇龙钉,看着空中旋转的锁孔模型。
人数越来越多。
一百、五百、一千……
他们是被晶簇从家中驱赶出来的难民,但此刻,他们没有逃离,而是留在了危险区域边缘。因为他们都做了同一个梦——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召唤,而是清晰的、关于镇龙钉和钥匙孔的梦境。
梦境里,有人告诉他们:需要志愿者。
于是他们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到指挥车前,他的左臂有晶化痕迹,但眼神坚定:“我叫王建国,退伍兵。刚才做梦了,说要人肉导电。我报名。”
一个年轻女性跟上来,怀里抱着婴儿,她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志愿者:“我是医生,懂急救。算我一个。”
“我退休教师,身体还行。”
“我程序员,算数快,可以帮忙组织队列。”
一个接一个,声音不大,但坚定。
陈国栋看着这些人,眼眶发热。他想起了秦战说过的话:“我是钥匙,一直都是。”现在,这些普通人,也选择成为钥匙。
“统计人数。”他转身对赵指挥官说,“筛选身体健康、无心脏病史的成年志愿者。准备导电服——用金属丝编织的防护服,库存不够就现场赶制。墨师傅,特斯拉线圈的设计和建造,交给你了。”
“线圈需要巨大的平台和绝缘支撑。”墨七爷快速画出草图,“最好用那个。”他指向远处一座尚未完全晶化的高压电塔——塔身虽然被晶簇部分侵蚀,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
“就用它当线圈的中央支撑塔。在塔顶架设次级线圈,地面铺设初级线圈。能量源……”他看向晶簇森林,“用晶簇吸收的那些电能。既然它们能隔空吸电,我们就能隔空抽电。”
计划疯狂,但有条不紊地推进。
三小时内,一千五百名志愿者筛选完毕——比理论需要的还多了一百六十人,作为备用。他们被分成三组,每组五百人,对应金、火、土三个钥匙孔。每个人都穿上了临时赶制的金属丝导电服,戴上了绝缘头盔。
特斯拉线圈的建造更复杂,但在工程兵团的全力配合下,进度惊人。那座三十米高的高压电塔被改造成了巨型线圈的骨架,塔顶安装了直径五米的次级线圈,地面铺设了直径五十米的初级线圈环。能量抽取装置则是一种临时设计的“反向晶簇”——用太初粉尘处理过的金属探头,刺入晶簇森林边缘,强行引导能量流出。
墨七爷站在线圈控制台前,双手在颤抖。他是总工程师,要负责协调整个系统:能量抽取、电压放大、电流控制、三组志愿者的同步……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就是五百条人命。
“墨爷爷。”陈小鹏走到他身边,已经穿好了特制的导电服——他的服装和其他人不同,胸口位置留出了一个开口,让那个发光的胎记直接暴露在外,“我可以当三组之间的‘同步节点’。我的胎记能感应秦叔叔的心跳,可以用它来协调三组志愿者的动作,确保同时接触钥匙孔。”
墨七爷看着少年,老泪纵横:“小鹏,你……”
“我准备好了。”陈小鹏微笑,“爸也准备好了。”
陈国栋站在志愿者队列的最前列——他坚持要当第一组的排头兵,理由是“我带队,我负责”。此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父子对视,没有言语,只有深深的、无法割舍的牵挂。
“倒计时一分钟!”赵指挥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区域。
三组志愿者,每组五百人,手拉手站成了三条长达数百米的人链。人链的一端连接特斯拉线圈的输出端,另一端延伸到坑边,准备在倒计时归零时,同时将手按在三个钥匙孔上。
天空阴云更重,仿佛连自然都在为这场人造闪电做准备。
“能量抽取启动!”墨七爷按下按钮。
晶簇森林边缘,那些反向探头迸发出刺眼的电弧。被晶簇吞噬的巨量电能,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向特斯拉线圈。初级线圈开始充能,磁场强度急剧上升。
“电压突破一亿伏特!”监控员报告。
“两亿!”
“三亿!”
线圈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塔顶的次级线圈开始迸发细小的电火花。空气中的臭氧味浓得刺鼻。
“倒计时十秒!”赵指挥官大喊。
所有志愿者握紧彼此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钥匙孔。
陈小鹏站在三组人链的交汇点,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集中在胸口的胎记上。他感应着石雕的心跳,感应着晶簇深处秦战和林晚的残留意识,然后将那份同步的脉动,通过胎记的能量场,传递给三组志愿者的领队。
“五、四、三……”
特斯拉线圈的嗡鸣达到顶峰。
“二、一——接触!”
三组志愿者同时将手按向钥匙孔。
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青铜钉凹槽的瞬间,特斯拉线圈迸发出了人类有史以来最壮观的人造闪电。
不是一道,是三道。
三道直径超过半米、亮度超越太阳的闪电束,从塔顶次级线圈射出,沿着三条人链疾驰。电流所过之处,导电服迸发出耀眼的电火花,志愿者的头发根根竖立,金属丝服装像被烧红的铁丝网。
但没有一个人松手。
电流通过五百具人体,分摊到每个人身上,虽然电压高达数百万伏特,但电流被精确控制在安全阈值。志愿者们咬紧牙关,忍受着全身过电的麻痹感和灼痛,但他们的手死死抓着彼此,像三条永远不会断裂的锁链。
闪电终于抵达钥匙孔。
金、火、土三个凹槽同时迸发出刺眼的光芒。
坑底的镇龙钉剧烈震颤,七根钉子开始反向旋转——不是各自转动,而是像精密的齿轮般互相啮合、联动。钉体表面的星图符文疯狂闪烁,那些反相位的箭头开始调转方向。
系统在重置。
伪装在修复。
而与此同时,晶簇森林发生了变化。
那些疯狂生长的蓝色晶簇,在闪电能量注入系统的瞬间,表面的幽蓝色光芒开始褪去。不是熄灭,而是像被漂白一样,从深蓝褪为浅蓝,再褪为淡青,最后……变成了纯净的白色。
白玉般的晶簇。
不再吞噬能量,不再攻击生物,反而开始释放出柔和的、温暖的白光。那光芒与太初粉尘的颜色一模一样。
被晶化的建筑,表面的蓝色晶体层也开始剥落、褪色,露出下面完好的结构。那些被困在晶体内部、已经开始结晶化的人,体表的蓝色纹路逐渐消退,呼吸恢复,眼睛重新有了神采。
“成功了……”墨七爷瘫坐在控制台前,泪流满面。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站在三组人链交汇点的陈小鹏,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少年的导电服下,皮肤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白色纹路——那不是晶化,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转化。那些纹路从他的胸口胎记处蔓延,覆盖全身,最后连眼睛都变成了纯净的白色。
陈小鹏抬起头,看向父亲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说出最后一句话:
“爸,我做到了。”
然后,他的身体,化作了白玉。
不是雕像,而是像晶簇褪色那样,整个人变成了一尊完美的、温润的、散发着白光的玉像。
玉像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右手按在胸口胎记的位置,左手伸向天空,仿佛在触摸那道尚未消散的闪电。
陈国栋嘶吼着冲过去,但被电流的余波弹开。
他跪在地上,看着儿子玉化的身体,像一尊永恒的少年神只,站在渐渐褪色的晶簇森林中央。
而坑底,镇龙钉完成了最后的旋转。
七根钉子重新钉入地面,但这一次,它们构成的不再是北斗七星,而是……一个完美的圆形阵列。
阵列中央,浮现出一个新的锁孔。
不是五星,也不是三星。
是一个圆形的、中心有一个光点的锁孔。
锁孔旁,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第一层锁已修复
伪装系统重启
倒计时:七百年
第二层锁……
文字没有显示完。
因为就在这时,陈小鹏化作的玉像,胸口那个胎记的位置,突然裂开了。
不是破碎。
而是像花朵绽放般,层层打开。
露出里面……
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