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晶簇的雕刻持续了整整二十四小时。
那是一场无声的文明史诗。从最初的原始壁画风格,逐渐过渡到象形文字、篆书、隶书、楷书;从简单的工具描绘,到复杂的机械结构图;从洞穴岩画上的星象,到望远镜观测的星图。每一片玉晶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纹路,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匠人在同时雕刻。
墨七爷站在玉化晶簇森林的边缘,手里捧着那本已经快被翻烂的《九州镇怪考》。书页上,先祖记载的一段话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文明之碑,非石非玉,乃魂所铸。
碑成之日,即是审判之时。
善者留痕,恶者消迹。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审判……”老人喃喃道,“原来镇龙钉系统不只是伪装,还是个……文明评估系统。它在记录我们的一切,然后判断我们是否值得继续存在。”
陈国栋站在儿子玉化的雕像前,已经站了整整一天。他没有流泪,没有嘶吼,只是静静地看着。白玉雕琢的少年保持着伸手触摸天空的姿态,胸口那颗裸露的心脏还在跳动——不是血肉的跳动,而是像水晶般透明的心脏内部,有光在规律地脉动。
“老陈。”墨七爷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去休息吧。小鹏他……他现在是系统的一部分了。他在帮我们争取时间。”
陈国栋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玉化晶簇,看向坑底的镇龙钉阵列。那个圆形的锁孔还在缓慢旋转,不断吸收着从玉晶上传来的文明记录。每吸收一片,锁孔中央的光点就亮一分。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有两天,评估就会完成。
然后呢?
通过,或者不通过。
没有中间选项。
就在这时,距离他们最近的一簇玉晶突然裂开了。
不是破碎,而是像花朵绽放般,从中心向外层层打开。玉晶内部不是实心的,而是……空腔。
空腔内,静静地躺着一个长方体装置。
透明的水晶外壳,内部充满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普通的市民服装,双眼紧闭,面色安详,胸口有微弱的起伏——还在呼吸。
是冷冻舱。
墨七爷冲到那簇玉晶前,仔细查看。水晶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透过外壳能看见内部精密的维生系统:循环泵、氧气发生器、营养液输送管、还有复杂的生命体征监测传感器。
“这……这是现代科技。”墨七爷难以置信,“这些玉晶内部怎么会封存着冷冻舱?”
仿佛为了回答他的疑问,周围的玉晶簇接二连三地裂开。
一簇,两簇,十簇,百簇……
短短几分钟,数百个冷冻舱从玉晶中“绽放”出来,像一朵朵盛开在白玉森林中的水晶花。每个冷冻舱里都浸泡着一个昏迷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从睡衣到西装,从校服到工装。
他们都是在晶簇爆发初期失踪的市民。
原来没有被晶化,而是被……“收藏”起来了。
“九幽门干的。”陈国栋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般粗糙,“殷无赦在变异前,肯定启动了某个应急预案。他把这些市民放进冷冻舱,封存在晶簇内部,作为……筹码?还是祭品?”
墨七爷仔细检查最近的一个冷冻舱。在舱体底部,他发现了熟悉的纹路——九幽门的徽记,一个扭曲的七星图案。徽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生命样本储备-编号043
状态:休眠中
用途:通道稳定锚点
“通道稳定锚点……”墨七爷脸色变了,“我明白了。殷无赦根本没放弃打开新通道。他只是换了种方式——用活人的生命场作为‘锚’,稳定通道结构,降低开启的能耗。这些冷冻舱不是维生装置,是……电池。活体电池。”
这个猜测令人不寒而栗。
如果这些冷冻舱真的连接着某种通道稳定器,那么贸然解冻里面的人,可能会导致通道失控开启。不解冻,这些人就会在维生系统耗尽能量后慢慢死亡。
“冷冻舱的能量还能维持多久?”陈国栋问。
墨七爷用便携扫描仪检测舱体。结果显示,舱体底部有一个微型幽荧石能量核心,能量读数正在缓慢下降。
“按照这个消耗速度……最多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
和文明评估剩余的时间几乎重叠。
是巧合,还是设计?
“需要找到控制中心。”墨七爷环顾四周的玉晶森林,“这么多冷冻舱,肯定有一个主控系统在协调管理。可能是殷无赦变异前设置的自动程序,也可能是……他留在系统里的后手。”
两人开始搜寻。
玉化晶簇森林的范围太大,冷冻舱的分布又很分散。他们只能依靠扫描仪,寻找能量流动最密集的区域。一个小时后,在森林中央——也就是之前晶簇根系核心的位置——他们发现了异常。
那里的地面没有玉晶,而是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覆盖着复杂的电路纹路,中央矗立着一根粗大的、半透明的水晶柱。柱体内,可以看见幽蓝色的能量流在循环流动,像一颗巨大的、脉动的心脏。
水晶柱周围,连接着数百根细小的能量导管,每根导管都延伸向一个冷冻舱。就像一棵树的根系,水晶柱是主干,冷冻舱是末梢。
而在水晶柱的顶端,有一个单独的、格外精致的冷冻舱。
舱体比其他舱大一圈,外壳不是透明水晶,而是某种乳白色的、泛着微光的材料。透过半透明的外壳,隐约可见里面浸泡着一个长发女性的身影。
陈国栋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身影。
即使隔着舱体和液体,即使面容因为折射有些变形,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是林晚。
或者说,是林晚的身体。
“不可能……”墨七爷声音颤抖,“小林不是已经量子化消散了吗?她的意识化作了太初粉尘,身体应该……”
“是克隆体。”陈国栋打断他,指着舱体底部的一行刻字。
那行字很小,但清晰:
克隆体l7-c3-wan-终极型
状态:活性保持
功能:主控意识载体
警告:解冻即触发自毁程序
林晚的克隆体。
西伯利亚研究所的“作品”。
被殷无赦找到,封存在这里,作为冷冻舱阵列的主控单元。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后手。”墨七爷感到一阵眩晕,“殷无赦用林晚的克隆体作为‘钥匙’,控制整个冷冻舱系统。一旦系统被激活,这些冷冻舱里的市民就会成为通道稳定的能量源,而林晚的克隆体……就是启动开关。”
他看向水晶柱内部的能量流动模式。那些幽蓝色的能量流,正以特定的节奏脉动——那个节奏,和陈小鹏玉像心脏的跳动节奏,完全一致。
“小鹏……”陈国栋突然明白了,“小鹏的玉化,不仅仅是为了修复镇龙钉系统。他的转化,他的心跳,正在和这个冷冻舱系统产生共鸣。他在……尝试接管控制权。”
所以玉像的心脏才会裸露在外。
那不是缺陷,是接口。
陈小鹏用自己的转化,为人类争取的不只是文明评估的时间,还有……拯救这些冷冻市民的机会。
“但是自毁程序怎么办?”墨七爷指着林晚克隆体舱盖上的警告,“‘解冻即触发自毁’。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想救这些市民,就必须解冻林晚的克隆体;但一旦解冻,整个系统就会自毁,所有人都会死。”
死循环。
陈国栋走到水晶柱前,伸出手,轻轻触碰林晚克隆体舱盖的表面。乳白色的材料温润如玉,触感和真正的皮肤有些相似。
突然,舱盖内部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
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像用指尖在雾气中书写般,从内部浮现:
陈队,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我的克隆体还活着。
殷无赦抓走了我的最后一份基因样本,制造了这个‘终极型’。
他在我的意识深处植入了自毁指令,一旦解冻,指令就会激活。
但有办法绕过。
需要三个条件:
一、秦战的蓝血样本。
二、我自己的意识残片(太初粉尘中的)。
三、一个自愿承载双重意识的‘容器’。
满足这三个条件,可以在我解冻的瞬间,用新意识覆盖旧指令。
时间不多,冷冻舱能量只剩71小时。
以及……小心晶簇。
它们不只是记录文明的碑,还是……
字迹到这里中断了。
像是书写者突然被中断,或者能量不足。
陈国栋盯着那未完成的句子,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
小心晶簇?
它们不只是记录文明的碑,还是……什么?
监视器?传输器?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头看向四周那些正在疯狂雕刻文明记录的玉化晶簇。每一片玉晶都在忠实地记录着人类的艺术、科学、历史、罪孽……然后将这些信息传输给镇龙钉的评估系统。
但如果,这些信息不只传给镇龙钉呢?
如果还有一个接收端呢?
那个饥饿的星云?
“墨师傅。”陈国栋的声音冰冷,“我们可能犯了个错误。让晶簇记录文明,可能不只是为了评估……还是在向那个星云‘展示’地球的‘菜单’。”
墨七爷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想起先祖记载的最后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如果那个星云真的是某种“园丁”或“收割者”,那么它需要知道这片“田地”里长了什么,才知道该怎么“修剪”或“收割”。
晶簇的记录,可能就是菜单。
而冷冻舱里的市民……
可能就是第一批“食材”。
就在这时,玉化晶簇森林边缘传来了骚动。
是市民家属。
那些在晶簇爆发中失去亲人的人,通过社交媒体看到了冷冻舱出现的画面,不顾阻拦冲进了警戒区。他们哭喊着亲人的名字,试图靠近那些封存着家人的水晶棺椁。
“让我进去!那是我女儿!”
“我老婆在里面!她还活着!”
“求求你们,救救他们——”
陈国栋和墨七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
时间,真的不多了。
而林晚克隆体舱盖内部,那行未完成的字迹,在完全消散前,最后浮现出一个词:
……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