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克隆体的无声请求——“杀了我”——像一柄冰锥,刺穿了陈国栋最后的防线。
杀她?
怎么杀?
隔着冷冻舱的水晶外壳,隔着淡蓝色的维生液,隔着那行残酷的“解冻即自毁”的警告。更何况,这个克隆体里,此刻睁开的,是林晚本体的眼神。那清澈的、理性的、带着决绝的眼神,陈国栋在真正的林晚消散前见过。
“她在里面。”墨七爷的声音颤抖,“小林的意识……至少有一部分,被困在这个克隆体里了。殷无秽植入的自毁指令,像锁链一样锁着她。她求我们杀了她,是不想让指令被触发,不想让整个冷冻舱系统自毁。”
陈国栋盯着舱内那双眼睛。他能看出里面的痛苦——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意识被囚禁、被强制与邪恶程序共存的痛苦。就像把一个人绑在即将引爆的炸弹上,还强迫她睁眼看着倒计时。
“她说需要三个条件。”陈国栋强迫自己冷静,回忆着之前舱盖内部浮现的字迹,“秦战的蓝血样本,她自己的意识残片,还有一个自愿承载双重意识的‘容器’。”
“蓝血样本……”墨七爷突然想起什么,冲向不远处陈小鹏的玉像。少年白玉雕琢的胸口,那颗裸露的、水晶般的心脏还在跳动。每一次脉动,都会释放出微弱的幽蓝色光晕。
“小鹏的心脏里有秦战蓝血的残余。”墨七爷声音急促,“而且小鹏现在是玉化状态,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能量接口。如果我们可以从这颗心脏里提取蓝血样本——”
“那会伤害他吗?”陈国栋问。
“不会。这心脏不是器官,是能量结晶。提取一点样本,就像从电池里取一点电。”墨七爷已经掏出了工具包——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微型机关术工具,里面有细如发丝的探针和微型采集瓶。
他小心地将探针刺入玉像心脏的光晕中。探针尖端接触到那些幽蓝色光芒的瞬间,瓶内立刻凝聚出一滴液态的光——不是血液,而是纯粹的能量凝结体,散发着与秦战蓝血完全一致的光谱特征。
第一份条件,有了。
“意识残片呢?”陈国栋看向四周。林晚的意识大部分已经化作太初粉尘播撒全球,但这里,在骊山,在晶簇森林,在她的克隆体附近,肯定会有残留。
墨七爷再次打开那本《九州镇怪考》,翻到夹着一片干枯叶片的那一页——那是林晚在消散前,留给秦战的书里夹的东西。叶片已经枯黄,但叶脉上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林晚意识同频的能量印记。
“这是她留在书里的‘锚点’。”墨七爷将叶片小心地放入另一个采集瓶,“虽然不是完整的意识残片,但足够作为‘识别码’,让她的本体意识能找到这个克隆体。”
两份条件备齐。
“容器呢?”陈国栋环顾四周,“自愿承载双重意识的容器,去哪里找?谁愿意让林晚的意识进入自己体内,还要同时对抗殷无秽植入的自毁指令?”
一片寂静。
在场的除了他们两个,就只有远处那些被挡在警戒线外、哭喊着亲人名字的市民家属。让普通人承受这种风险?不行。
墨七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来。”
陈国栋猛地转头:“墨师傅,你——”
“我年纪大了,活够本了。”老人平静地说,“而且,墨家机关术里,有‘意识暂存’的法子。先祖用青铜编钟储存乐师的演奏记忆,用玉璧储存观星数据。我的大脑……可以暂时作为容器。”
“但那是双重意识!林晚的本体意识,和殷无秽的邪恶指令,会在你脑子里打架!你会——”
“我知道。”墨七爷打断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老陈,我修了一辈子机关,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见墨家巅峰时期的‘天工开物’。现在有机会,用我的脑子,去体验一次超越时代的意识技术……值了。”
陈国栋想反驳,但说不出口。
因为时间真的不多了。
水晶柱内部,能量流动越来越狂暴。那些连接冷冻舱的导管脉动频率加快,舱内市民的眼睛里,幽蓝色的光芒越来越盛。他们嘴唇同步开合的合声,音量正在提高:
而林晚克隆体的舱内,她的眼神里开始出现挣扎。时而清澈,时而染上一丝幽蓝——那是自毁指令正在尝试全面接管。
“开始吧。”墨七爷盘腿坐下,将采集到的蓝血样本和叶片残片放在身前,“老陈,你帮我护法。如果过程中我失去意识,或者……表现出被控制的迹象,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指的是陈国栋腰间的配枪。
陈国栋咬紧牙关,点头。
墨七爷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墨家传承的呼吸法。这不是武术,而是一种通过调整呼吸频率,让大脑进入特定波动状态的古法。随着呼吸渐深,他的太阳穴处开始浮现淡淡的青铜色光纹——那是墨家机关术修行到一定境界后,体内能量外显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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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栋将两个采集瓶打开,分别将蓝血样本和叶片残片,点在墨七爷的眉心。
瞬间,异变发生。
蓝血样本像活物般渗入皮肤,在老人额头留下一个幽蓝色的光点。叶片残片则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尘,像有生命般钻入他的鼻孔、耳朵、甚至毛孔。
墨七爷的身体剧烈震颤。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但瞳孔的颜色在不断变化:左眼是正常的棕黑色,右眼却变成了和林晚克隆体一样的清澈;下一秒,左眼泛起幽蓝,右眼恢复棕黑;再下一秒,双眼同时变成幽蓝色……
意识争夺战,开始了。
陈国栋握紧配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但始终没有扣下。他看着墨七爷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看着老人的嘴角时而喃喃自语(林晚的声音:“坐标……锁定……”),时而发出诡异的冷笑(殷无赦的声音:“愚蠢……你们都会死……”)。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后,墨七爷的双眼同时闭上,身体停止震颤,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一双全新的眼睛。
左眼清澈如林晚,右眼沉静如墨七爷,但两眼中都多了一丝……不属于他们任何人的、星空般的深邃。
“成了。”一个混合的声音从墨七爷口中发出——既有老人的苍老,也有林晚的清冷,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机械质感,“意识融合完成。现在,开始拆解自毁程序。”
他——或者说,“他们”——拿起墨七爷一直随身携带的军用加密手机。这不是普通手机,而是经过特殊改装,可以连接军方量子计算网络的终端。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不是打字,而是直接编写量子代码。
“自毁指令的本质,是一个嵌套在克隆体意识深处的量子纠缠锁。”混合声音解释着,手指不停,“殷无赦利用西伯利亚研究所的技术,将指令编码成一段稳定的量子态。只要克隆体解冻,意识激活,这段量子态就会坍缩,触发连锁反应。”
屏幕上,复杂的代码流如瀑布般滚落。
“要拆解它,不能用常规的‘删除’或‘覆盖’。量子信息有不可克隆定理,强行操作只会导致指令提前触发。唯一的方法……是诱导它‘退相干’。”
陈国栋虽然听不懂全部术语,但大致明白:就像让一个精密的钟表自己慢慢停摆,而不是用锤子砸碎它。
“退相干需要什么?”
“需要更强烈的、同源的量子干扰。”混合声音回答,“秦战的蓝血样本,就是干扰源。蓝血里包含了他脊椎晶体的量子特征,那种特征与虫洞、与播种者文明、甚至与更古老的‘园丁’文明都有纠缠。用蓝血作为‘钥匙’,可以打开自毁指令的防护层。”
代码编写完成。
屏幕上出现一个进度条,标题是:“量子退相干诱导程序——执行中”。
“接下来,需要将这段程序传输给克隆体。”混合声音看向水晶柱顶端的冷冻舱,“但传输过程会产生强烈的量子辐射,可能会刺激晶簇……”
话音未落,周围的白玉晶簇突然集体震颤。
不是雕刻文明记录的那种温和生长,而是像被惊醒的野兽般,开始疯狂增殖!
新的晶簇从地面、从空中、甚至从那些已经玉化的晶簇表面“生长”出来。但这些新生的晶簇不再是纯净的白色,而是……黑色。
纯黑,不反射任何光线的、仿佛能吸收一切的黑色晶簇。
它们像瘟疫般蔓延,迅速覆盖了原本的白玉森林。所过之处,白玉晶簇表面的文明记录纹路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像某种邪恶符文的图案。
更可怕的是,这些黑色晶簇开始攻击冷冻舱。
它们攀附上水晶外壳,像藤蔓般缠绕,试图挤碎舱体,或者……直接吸收里面的人。
“殷无赦的后手!”陈国栋拔枪射击,子弹击中黑色晶簇,却只溅起几点火星——这些晶簇的硬度远超想象,“他在系统里埋了防御程序!一旦有人试图拆解自毁指令,就会触发晶簇反扑!”
太慢了。
黑色晶簇已经包围了最近的一批冷冻舱,水晶外壳开始出现裂纹。舱内市民的表情从麻木变得痛苦,他们的嘴唇不再同步说话,而是发出无声的尖叫。
“来不及了……”混合声音喃喃道,“传输速度受限于量子信道的带宽,要完成100传输,至少还需要十分钟。但这些市民撑不过三分钟。”
陈国栋红着眼,疯狂射击,但毫无作用。
墨七爷——或者说,融合意识——盯着屏幕,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老陈,帮我一个忙。”混合声音异常平静,“把我抬到水晶柱下面。贴着柱体。”
“你要干什么?”
“用我的身体作为‘中继放大器’。”混合声音解释,“我的大脑现在是双重意识的容器,可以作为临时的量子节点。如果我把程序先全部下载到我脑子里,再用意识直接传输给克隆体……速度可以快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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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会怎样?”
“我的大脑会过载。”混合声音顿了顿,“最好的情况,变成植物人。最坏的情况……脑死亡。”
陈国栋僵住了。
墨七爷已经牺牲过一次——在潜艇撞击发射塔时,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现在,他又要牺牲第二次?
“抬我过去。”混合声音催促,“没时间了。”
陈国栋咬着牙,背起老人——很轻,轻得像一具空壳——冲到水晶柱下,让他背靠柱体坐下。
混合声音闭上眼睛。
屏幕上的传输进度条突然疯狂加速:45……67……83……99……100!
程序下载完成。
墨七爷的身体剧烈抽搐,七窍开始渗血——不是红色的血,而是混合了幽蓝和青铜色的光液。他的眼睛再次睁开,这次,双眼中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星空般的黑暗。
然后,他抬起手,按在了水晶柱上。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但陈国栋能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能量,正通过墨七爷的身体,涌入水晶柱,涌向顶端的林晚克隆体。
黑色晶簇的增殖,突然停止了。
它们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僵在原地。接着,开始……褪色。
不是变回白色,而是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逐渐消散在空气中。
冷冻舱外壳上的裂纹开始愈合。
舱内市民眼中的幽蓝色光芒逐渐消退,他们重新闭上眼睛,恢复安详的休眠状态。
传输完成了。
自毁程序,被拆解了。
但墨七爷……
老人靠在柱体上,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扩散,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他的大脑,承受了双重意识冲击和量子程序过载的双重摧残。
陈国栋跪在他身边,握住他枯瘦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那些正在消散的黑色晶簇,突然在空中重新凝聚。
不是恢复成晶簇形态,而是……聚合成了一张脸。
一张由无数微小黑色晶体构成的、巨大的、悬浮在空中的脸。
那张脸,陈国栋再熟悉不过。
是秦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