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意识连接的过程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指挥中心被改造成了临时的神经接口室。中央区域摆放着三百个医疗躺椅，每个椅子上都连接着复杂的管线——不是医疗设备，是墨七爷紧急改造的意识耦合装置。椅子上躺着志愿者：有之前被晶尘治愈的市民，有接触过幽荧石残留物的研究人员，还有十二个通幽能力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敏感者”。
陈国栋躺在最中央的位置。他的头部戴着改装过的脑电波采集器，太阳穴贴着电极片，静脉注射着淡蓝色的液体——那是从林晚体内提取的、混合了秦战蓝血的血清。液体注入时，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灼热感从手臂蔓延至大脑，视野开始出现重影。
“记住，”墨七爷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沙哑而紧张，“你们不是要控制炮体，那不可能。你们要做的是搭建一个‘意识桥梁’，把你们集体的感知力放大，传递给炮体内部残存的林晚意识碎片。就像就像用很多面镜子把阳光聚焦到一个点上。”
“她会感觉到我们吗？”一个年轻的女志愿者问，声音颤抖。
“她不需要感觉到。”墨七爷调整着控制台上的参数，“她只需要接收到更清晰的‘视野’。你们的意识叠加，会增强她对环带左眼区域的感知精度。理论上”
他没有说完“理论上”之后的话。。
“开始耦合。”墨七爷按下启动键。
三百个志愿者同时抽搐。
不是剧烈的痉挛，是细微的、同步的颤抖。。
陈国栋感到自己的意识边界在溶解。
他不再只是“陈国栋”，他开始感受到旁边志愿者的恐惧、决心、迷茫三百种情绪像颜料滴入清水，混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沌。但他努力保持自我，保持那个最核心的意图：瞄准，开火，拯救。
意识流通过加密的量子信道传输向南极。
青铜巨炮内部，林晚的身体悬浮在驾驶舱的蓝色凝胶中。她的生命体征依然微弱，但脑电监测显示，当集体意识的信号抵达时，她的脑波突然出现了剧烈的峰值。
她“醒”了。
不是肉体苏醒，是意识层面的短暂清醒。三百个人的感知力叠加，像一束强光刺穿了她意识深层的迷雾。她看见了：
环带左眼处，那个虫洞发生器的内部结构。不是通过电磁扫描，是通过意识直接感知——她“看”到了嵌套的克莱因瓶在四维空间中的真实形态，看到了维持虫洞的负能量场如何扭曲局部时空，看到了发生器核心那个微小的奇点。
奇点周围，时空曲率无限大。。
如果击中那个奇点
林晚的意识开始操作炮体。
不是手动操作，是用残留的意念调整瞄准参数。青铜巨炮的表面纹路再次亮起，但这次光芒暗淡许多，像是电力不足的灯泡。。
“继续！”陈国栋在意识连接中嘶吼——不是用声音，是用意念，“给她更多！把所有感知都给她！”
三百个志愿者咬紧牙关，有人开始流鼻血，有人眼角渗血，但没有人断开连接。集体意识的强度进一步提升，林晚接收到的信号更加清晰。
瞄准精度在提升。
误差从最初的一千米，缩小到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环带左眼处的能量读数突然飙升——虫洞发生器进入了激活的最后阶段。那个微小的奇点开始扩张，从普朗克尺度膨胀到原子核尺度，还在继续。奇点周围的时空出现可见的扭曲，光线在那里弯曲成怪异的环状。
“它在强行打开虫洞！”墨七爷在指挥中心吼道，“不管对面是什么，它要过来了！”
精度误差：五十米。
还不够。
林晚的意识在呐喊——需要更精确，三十米，不，十米以内！
陈国栋感到了她的焦虑。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他主动放松了自己的意识防御，让自己更深地融入集体意识流。不是传递感知，是传递“自我”——他对弹道学的知识（来自警察培训），他对空间方位的直觉，还有他对秦战的记忆。
那些记忆碎片里，有秦战在射击训练时的场景：屏息，瞄准，预判风向，计算弹道下坠那些军事技能的知识碎片，通过集体意识的网络，传递给了林晚。
她接收到了。
精度误差：二十米。
环带左眼的奇点已经膨胀到篮球大小。透过扭曲的时空，能看到奇点另一端的光景——不是星空，是某种金属结构，巨大到无法理解，上面有规律的灯光在移动。有什么东西要穿过来了。
精度误差：十二米。
“快啊”墨七爷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志愿者突然尖叫着断开连接。是个年轻女孩，她承受不住意识融合的压力，精神崩溃了。连锁反应开始——另外七个志愿者也跟着断开。
瞄准精度开始波动：十五米，十八米，二十五米
环带左眼的奇点已经扩张到直径三米。从奇点中，伸出了一只手——机械的手，但结构极其精密，表面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那只手在试探这个时空的稳定性。
精度误差：三十五米。
要失败了。
陈国栋感到绝望在集体意识中蔓延。但他没有放弃。他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他命令墨七爷切断自己的生命维持系统，把全部电力转移到意识耦合装置上。
“你可能会死！”墨七爷在通讯频道里吼道。
“那就死！”陈国栋用意念回应，“把功率调到最大！”
电力峰值输出。
剩余的二百九十二个志愿者同时剧烈抽搐，七个人当场昏迷，但集体意识的强度飙升至前所未有的水平。所有杂念被过滤，所有感知被统一，只剩下一个纯粹的意图：
瞄准。
那个奇点。
精度误差：八米。
环带左眼处，那只机械手已经完全伸出，接着是手臂，肩膀一个机械体正在穿越虫洞。它的头部还没有露出，但已经能感受到那种非人的、冰冷的意识波动——那是比殷无赦更古老、更纯粹的收割者意识。
精度误差：五米。
“开火！！！”
陈国栋、林晚、所有志愿者的意识同时呐喊。
青铜巨炮的炮口，能量再次汇聚。但这次不是纯白光柱，而是暗蓝色的——炮体在超负荷运行，抽取的不只是地球自转能，还有地核的热能本身。。
炮击。
暗蓝色的光柱射出，比第一次细得多，直径只有十米左右，但能量密度更高。光柱穿透大气层，进入太空，在群星的背景下划出一道死亡之线。
它命中了。
不是直接命中奇点——误差还有三米。但命中了虫洞发生器的负能量维持场。
反物质流与负能量场接触的瞬间，发生了理论物理学家只在论文中描述过的现象：
真空衰变。
局部的量子真空从假真空态跌落到真真空态，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这个过程像核裂变的链式反应，但发生在时空结构本身——衰变从命中点开始，以光速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时空的基态发生改变。
环带的左眼区域首先受到影响。
那些机械单元在真空衰变中不是被摧毁，而是被“改写”。它们的物质结构在更基本的层面上被重塑，原子核的强相互作用参数发生改变，物质无法维持原有形态，瞬间解体成基本粒子。
衰变扩散。。机械环带像被点燃的纸圈，从一点开始，以光速向两侧燃烧。但不是火焰，是时空本身的相变——一种蓝色的、半透明的“相变前沿”沿着环带蔓延，前沿之后，一切物质都化为纯粹的辐射。
不是爆炸，不是熔化，是量子蒸发——物质直接退相干成概率波，然后坍缩成光子和其他基本粒子。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蓝色光晕，那是数十亿吨物质蒸发后释放的辐射。
而虫洞
虫洞在真空衰变的冲击下剧烈震荡。那只已经穿越一半的机械体被卡在时空裂缝中，它疯狂挣扎，但相变前沿追上了它。它的身体从指尖开始量子蒸发，然后是手臂、躯干在完全消失前，它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吼——那嘶吼直接在所有连接集体意识的人脑中响起，是纯粹的恶意和愤怒。
然后，虫洞关闭。
不是正常关闭，是崩溃。时空结构在相变中重组，虫洞的“喉部”被切断，两端失去连接。在关闭前的瞬间，从虫洞另一端传来了某种信息——不是语言，是纯粹的数学结构，描述着坐标、时间、还有复仇的誓言。
信息被星骸长城捕捉、记录、分析。
但现在，危机暂时解除了。
集体意识连接断开。
三百个志愿者同时瘫倒。超过三分之一陷入昏迷，剩余的意识模糊。陈国栋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骨髓，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但他还活着——墨七爷在最后一秒恢复了生命维持系统。
他挣扎着坐起，看向屏幕。
环带消失了。
天空中没有那个机械巨脸，没有戴森环，只有一片逐渐扩散的蓝色辐射云，和无数坠落的流星。。。
代价巨大，但赢了？
就在这时，监测系统发出新的警报。
不是危机警报，是发现警报。
在环带原先的位置，真空衰变区的边缘，飘浮着一个物体。不是机械单元残骸，是一个完整的、密封的舱体。形状像水滴，长度约二十米，表面是哑光的黑色，但边缘反射着星光的冷蓝。
舱体没有推进器，没有天线，就那么静静地飘浮在残骸中。
但它内部有能量读数。
还有生命体征。
微弱，但确实存在。
星骸长城的扫描光束聚焦过去，试图分析舱体结构。但光束接触舱体表面的瞬间，被吸收了——不是反射，不是散射，是完全吸收，像黑洞一样。
然后，舱体表面亮起一行文字。
不是收割者的符号，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文字。
是中文。
篆体。
四个字：
“开棺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