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舱被星骸长城的牵引光束捕获,缓缓拖向昆仑山指挥中心上方的接收平台。
这个过程花了十一个小时。舱体在拖拽过程中持续吸收能量——不只是太阳能,还有牵引光束本身的能量,甚至吸收了途经区域的背景辐射。当它最终降落在平台上时,舱体表面的哑光黑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深蓝,内部结构若隐若现:复杂的管道、闪烁的光点、还有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
“生命体征稳定,但极其微弱。”墨七爷隔着防护玻璃观察,“心率每分钟三次,呼吸每分钟一次,新陈代谢率只有人类的千分之二。这要么是深度休眠,要么就不是碳基生命。”
陈国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刚刚出炉的扫描报告:“舱体材料无法分析。原子序数显示是碳,但排列结构完全未知——不是石墨,不是金刚石,是某种三维拓扑结构,在常规物理条件下不可能稳定存在。”
“它是稳定的,因为它在持续吸收能量维持自身。”林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被轮椅推过来,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亮得惊人。第二次炮击后,她的身体进入了某种奇异的状态:肉体极度虚弱,但通幽能力却增强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她现在不只能感知能量,还能“看”到物质的微观结构,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量子层面的信息流动。
她看向舱体,瞳孔微微收缩:“它是个活体。不只是里面的生物活着,舱体本身也是活的——或者准确说,是生物体的一部分,像蜗牛壳。”
“能安全打开吗?”陈国栋问。
林晚闭上眼睛,让通幽感知延伸。她的意识穿过防护玻璃,接触舱体表面。那一瞬间,她感到一阵冰冷的、非人的意识波动——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是一种纯粹的、机械的“存在感”。就像触碰一块有生命的石头。
“它知道我们在这里。”她睁开眼睛,“而且它在等待。‘开棺见我’不是挑战,是邀请。”
墨七爷操作控制台,启动平台上的精密切割装置。激光束聚焦在舱体中部的一条接缝处——那是扫描显示的唯一结构性薄弱点。但激光接触舱体的瞬间,就被吸收了,像水滴入沙。
“能量吸收效率百分之百。”墨七爷皱眉,“物理切割呢?”
机械臂伸出,搭载金刚石刀头的切割轮开始旋转。刀头接触舱体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没有切进去——舱体表面的材料在接触压力下自动重组,硬度实时调整,总是比切割工具刚好硬一点点。
“它在适应。”陈国栋说,“智能材料,能根据外部刺激改变物理特性。”
林晚从轮椅上挣扎着站起,扶住控制台:“让我试试。”
“你的身体——”陈国栋想阻止。
“它要见的是我。”林晚轻声说,“或者准确说,是要见‘通幽者’。舱体表面的中文篆字不是随便写的,那是用意识直接烙印在材料分子结构上的。只有通幽者能读取完整信息。”
她推开防护门,走进平台区域。
近距离看,舱体更加震撼。它不是工业制造的产物,表面没有任何焊接或铆接痕迹,像是一体成型。深蓝色的半透明材料内部,光点流动的轨迹构成了复杂的图案——仔细看,那些图案是分形的,从宏观到微观尺度自相似。
林晚伸出手,掌心贴在舱体表面。
冰凉。
然后,舱体回应了。
表面那行“开棺见我”的篆字开始发光,光线从文字笔画中溢出,沿着舱体表面的分形纹路扩散。整个舱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发光体,蓝光照亮了整个接收平台。
接缝处自动裂开。
不是爆炸,不是机械开启,是舱体材料像花朵一样绽放。外壳向四周展开,露出内部结构:更复杂的发光管道,悬浮在空中的能量球,还有那个蜷缩的人形。
它慢慢舒展身体。
站起来。
身高大约两米,类人形态,但比例略有不同——四肢更修长,躯干更纤细,头部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曲面,曲面下方隐约可见光点在流动。如果那能叫皮肤)是银灰色的,表面有细微的鳞状纹理,纹理也在发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后背。
从颈后到尾椎,覆盖着一整幅刺青。
但不是静态的图案——那是动态的,像全息投影直接烙印在皮肤上。刺青的主体是星图,无数光点组成星座、星云、星系。但这些天体不是固定位置,它们在缓慢移动,沿着复杂的轨道运行,有些甚至在做超光速跳跃(视觉上的)。
“猎户座。”墨七爷盯着刺青,喃喃道,“中心区域是猎户座星云,但变形了。看这里——”他指着刺青的某个区域,“猎户座的腰带三星,在这个星图里排列成了等腰三角形,而且多了一颗星,变成菱形。这是人工修改过的星图。”
外星生物转过身,让刺青完全展现在他们面前。
然后,它抬起一只手——手指纤细,只有四根,指尖是半透明的晶体状——在空中划出一个符号。
符号成形后,刺青开始加速变化。
星图放大,聚焦到猎户座区域,然后视角拉近,穿过星云,进入一个恒星系统。系统中有七颗行星,第三颗是蓝色的类地行星。视角继续拉近,穿过行星大气,降落到地表
地表是一片废墟。
城市的废墟,但建筑风格完全陌生:螺旋状的高塔,悬浮在空中的平台,还有无数倒在地上、已经锈蚀的机械体。废墟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洞,洞底是裸露的金属结构——那是一个工厂,还在运作,流水线上不断生产着机械单元。
“殷无赦的生产基地。”陈国栋认出了那些机械单元的设计,“和环带上的单元一模一样。”
刺青继续变化。
工厂的镜头拉远,显示行星全貌。然后行星缩小,回到恒星系统,系统缩小,回到猎户座星云。一条光路从猎户座星云延伸出来,穿过星际空间,经过十几个中间节点(一些是恒星,一些是星云,还有一些是纯粹的空间坐标点),最终抵达太阳系。
光路在太阳系内继续延伸。
经过火星轨道,经过小行星带,然后
停在月球背面。
刺青定格在这里。
月球背面的某个区域被高亮标记,坐标参数以某种奇特的符号显示——不是数字,是拓扑图形,描述的是空间曲率和维度参数。
外星生物再次划出符号。
刺青开始反向播放:从月球背面,沿着光路回溯,经过所有中间节点,回到猎户座星云,回到那颗行星,回到工厂。然后工厂的镜头继续拉近,进入地下深处
地下有一个巨大的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林晚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秦战。
或者说,是秦战的复制体。无数个,浸泡在蓝色的液体中,连接着管线,像某种生物电池。他们的眼睛都睁着,但瞳孔空洞,只有幽荧石的蓝光在深处闪烁。
“他在用秦战的克隆体作为能源”陈国栋声音发颤,“用通幽者的蓝血驱动工厂?”
刺青变化到最后一部分。
工厂的全景再次出现,但这次显示了时间轴:从六百万年前开始(标记着某个外星文明的符号),到三千年前(标记着九幽门的符号),再到现代。工厂的产量曲线——一开始很低,然后缓慢上升,在最近三个月飙升。
而飙升的起点,正是秦战石化、星骸长城激活的时间点。
“他在利用长城。”林晚明白了,“星骸长城激活时释放的能量脉冲,被殷无赦捕获了。他用那些能量加速生产加速准备最后的军队。”
外星生物放下手。
刺青恢复初始状态,缓慢流动的星图。
然后它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它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后背,指向刺青中月球背面的那个坐标点。接着,它用指尖在空中写出两个字,用的是汉字楷书:
“速去。”
写完这两个字,它的身体开始透明化。
不是消失,是能量化。银灰色的皮肤变成半透明,内部的光点流动加速,最终整个身体化作一团蓝色的光雾。光雾在空中盘旋三圈,然后分成两股:一股注入刺青,让刺青的光芒更加明亮;另一股飘向林晚,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融入了她的眉心。
林晚身体一震。
大量信息直接涌入意识:不只是星图和坐标,还有技术细节——工厂的结构图,防御系统的布置,能源节点的位置,甚至殷无赦意识核心的转移规律。
还有这个外星生物的身份。
它不属于收割者文明。
它是“守望者”,一个更古老、更隐晦的文明,职责是监视收割者的活动。这个个体在猎户座行星的工厂中潜伏了三千地球年,收集情报,等待时机。虫洞开启的瞬间,它趁乱潜入一艘逃生舱,随着环带被传送到太阳系。它的任务只有一个:传递情报。
而传递完成后,它的生命就走到了终点——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信息载体,信息被读取后,载体自然消散。
林晚睁开眼睛时,光雾已经完全消失。
外星生物不见了,只留下那个打开的逃生舱,和舱体内部一个微小的、晶体状的物体——那是它的“核心”,现在暗淡无光,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而刺青
刺青从舱体底部浮起,悬浮在空中,依然在缓缓变化。但它现在连接着林晚的意识,她可以控制它的显示内容。
“需要多久能准备好?”陈国栋问,眼睛盯着月球背面的坐标。
墨七爷已经在计算:“星骸长城有一艘紧急飞船,是秦战之前改造的,藏在长城节点17-b。飞到月球背面需要九小时。但如果工厂有防御系统”
“防御系统的布局在我脑子里。”林晚打断他,“而且我知道能源节点在哪里,知道怎么瘫痪它们。”
“但那是月球背面。”陈国栋说,“没有地面支持,没有后援,一旦进去”
“一旦进去,就是决战。”林晚接过话,“要么摧毁工厂,阻止殷无赦生产更多机械军队;要么他完成最后准备,带着一支新的环带舰队回来,那时候地球没有第二次开炮的能量了。”
她看向悬浮的星图刺青,看着那条从猎户座延伸到月球的航道。
航道上的某些节点,此刻正在闪烁红光。
那是预警。
殷无赦已经知道情报泄露了。
他在加速。
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