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博斯普鲁斯海峡浓重的晨雾时,君士坦丁堡西北角的宁静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打破。
打破这份宁静的是那支令整个帝国闻风丧胆的瓦兰吉卫队,这些来自北方的蛮族巨汉身披重甲,手持标志性的长柄战斧,面无表情地封锁了霍拉修道院的所有出口。
卫队士兵粗暴地撞开了修道院的大门,径直冲入早祷的大堂。
那名昨日在广场上带头叫嚣的黑胡子修士,甚至还没来得及画完胸前的十字,就被两名瓦兰吉卫士按倒在地。
“以诽谤君主和煽动叛乱之罪拿下!”卫队长用生硬的希腊语吼道。
几名试图阻拦的年轻修士被斧背毫不留情地砸倒,鲜血溅洒在修道院古老的地砖上,黑胡子修士在被拖走时依然高声咒骂着纂位者、暴君之类的话语。
这一幕被在修道院广场围观的市民看在眼里,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尽管无人敢公然反抗全副武装的瓦兰吉卫队,但人群中那一双双充满恐惧与厌恶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阿森尼特的悲情色彩,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
布拉赫奈宫,皇帝的私人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安德洛尼卡匆匆赶到时,米哈伊尔八世正坐在桌前,手中的鹅毛笔悬在一份刚刚起草的敕令上。
这是一份残酷的判决书,皇帝准备对黑胡子修士及其追随者施以瞽刑(刺瞎双眼),然后流放至荒岛自生自灭。
“父亲。”安德洛尼卡看了一眼那份敕令,心中猛地一沉。
米哈伊尔八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他们不是为了约翰的那双眼睛叫屈吗?既然他们如此怀念黑暗,那我就成全他们,让他们也尝尝瞎眼的滋味。”
这是米哈伊尔一贯的逻辑,以血还血,以暴制暴。
安德洛尼卡知道对于父皇来说,皇位来源不正是他一生的逆鳞,也是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任何敢于触碰这个伤疤的人,无论是主教、将军还是学者都会遭到他毫不留情的物理毁灭。
安德洛尼卡没有露出丝毫的怜悯,也没有指责父亲的残暴,而是走到桌前用理智分析的语调说:“父亲,刺瞎他们只会制造出几个活着的圣徒。”
米哈伊尔手中的笔停住了。
“那些人现在只是激进的疯子,但一旦您夺走了他们的光明,他们就会变成某种像征。”安德洛尼卡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语速平稳,“他们的血流得越多,其他信徒对您的恨意就越深,您是在用他们的痛苦为他们那个死气沉沉的派系注入新的生命。”
“那就杀了他们?”米哈伊尔冷冷地反问。
“这样会让他们成了殉道者,我们就彻底掉进他们的圈套里了。”安德洛尼卡摇了摇头,“他们想要的就是利用自己的生命来打击皇室的声誉,我们偏不能如他们的愿。”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那份判决书,提出了早已构思好的方案:“把他们流放到我在摩里亚的铁矿去作为苦力。”
米哈伊尔皱起了眉头:“苦力?”
“我的矿场正缺人手。”安德洛尼卡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让他们去挖矿和在烈日下劳作,告诉外界皇室宽恕了他们的死罪,让他们用馀生的汗水来为自己的狂妄赎罪。”
“这既剥夺了他们煽动民众的舞台,又保全了您的仁慈之名,还能榨干他们的最后一点价值。”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米哈伊尔八世将那份敕令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
“就按你说的办。”老皇帝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就在安德洛尼卡准备告退时,米哈伊尔突然叫住了他。
“安德洛尼卡。”
“父亲?”
老皇帝看着火盆中逐渐化为灰烬的纸团,声音低沉地开口:“一个为了拯救帝国而犯下大罪的皇帝,死后能进入天堂吗?”
这句话仿佛是在问儿子,又仿佛是在问自己。
此刻他似乎不再是那个铁血帝王,而是一个内心深处充满恐惧和愧疚的谶悔者,他为了拯救帝国背弃了誓言,伤害了幼主,背负了无尽的骂名。
安德洛尼卡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父亲,天堂的门票不是靠谶悔得来的,而是靠胜利。”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只要我们能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罗马,只要我们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免于异族的奴役,历史只会记载我们的功绩,上帝也会为我们加冕。”
米哈伊尔八世怔住了,随即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挥了挥手示意儿子退下。
……
布拉赫奈宫地下的临时牢房,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黑胡子修士被铁链锁在墙上,他的脸上带着淤青,但神情却透着一种狂热的决绝,他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酷刑与殉道。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修士猛地睁开眼,准备迎接手持烧红铁条的行刑官,然而走进来的却是一个身着便装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一名提着药箱的军医以及一名端着食物的仆人。
“是你?”修士认出了这个年轻人,正是昨天在广场上接受欢呼的共治皇帝。
“给他处理伤口。”安德洛尼卡语气平淡地对阿列克谢吩咐道。
“纂位者的子嗣!”黑胡子修士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他怒视着安德洛尼卡,唾沫横飞,“收起你那伪善的面孔,你是来以此换取我们要你父亲的宽恕吗?休想!我们绝不会向纂位者低头!”
阿列克谢面无表情地按住修士,开始清理他额头上的伤口,烈酒的刺痛让修士浑身一颤,但他依然死死盯着安德洛尼卡。
安德洛尼卡就这样平静地注视着他仇恨的目光。
“你搞错了一件事。”安德洛尼卡的眼神中没有怜悯,“我不需要你们的宽恕,更不需要你们的效忠,你们的憎恨对我来说毫无重量。”
他指了指地上的食物:“让你们活着,只是因为我不希望罗马的土地上再多流一滴罗马人的血,哪怕是愚蠢之人的血。”
“你……”修士被这种轻篾的态度激怒了,却又一时语塞。
“你们可以继续恨我的父亲,也可以继续怀念约翰四世。”安德洛尼卡转过身向门口走去,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但我会证明只有巴列奥略手中的剑才能拯救罗马,留着这双眼睛好好看下去吧,看看到底是谁能让这个帝国从灰烬中重生。”
铁门重重关上,将光明与黑暗再次隔绝。
……
两天后,一则新的消息传遍了君士坦丁堡的大街小巷。
那些人们以为即将被处以极刑的修士们并没有被处死,皇帝陛下这次展现了惊人的仁慈,仅仅是将他们流放到摩里亚进行劳动改造。
这个消息如同一场及时的春雨,浇灭了城中原本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激进派虽然依旧不满,但是皇帝陛下意料之外的举动打乱了他们进一步的计划,那种鱼死网破的悲愤情绪失去了重要的支撑点。
而占据绝大多数的中间派贵族和教士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皇室的宽容,更看到了一种新的希望。
在这场风波中年轻的安德洛尼卡皇帝展现出了与他父亲截然不同的特质,他是一位更仁慈和更有手腕的君主。
这种微妙的认知转变,正在悄无声息地转化为安德洛尼卡最宝贵的政治资产,为他日后真正接掌这个庞大帝国铺平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