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金角湾,佩拉马区的入城口。
原本属于城市卫队的哨岗如今显得格外箫条。
几个卸去了皮甲的卫兵正围坐在背阴处的破木箱旁,百无聊赖地掷着骰子,坐在中间的高个壮汉,正是几日前被瓦伦斯当众落了面子的那位百夫长。
“头儿,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老兵愤愤地将输掉的最后几枚铜币摔在土里,“那帮带着红袖标的宪兵把这儿看得跟铁桶一样,张口闭口就是帝国律法和军纪。咱们现在进城费捞不着,保护费也不敢收,难道真让弟兄们喝西北风去?”
百夫长慢条斯理地吐掉嘴里的葡萄皮,阴冷的目光扫过远处城门口那些如雕塑般伫立的黑甲宪兵。
“急什么?他们不是喜欢管闲事吗?那就让他们管个够。”百夫长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我们恪守本分,城门外五百步以内,哪怕是大车撞成一团,哪怕是有人当街拉屎,弟兄们也别多看一眼。”
“啊?那要是上面怪罪下来……”
“怪罪个屁!”百夫长粗暴地打断了手下,“若是有人来求助,你们就给我摆出一副谨小慎微的可怜相,告诉他们现在是宪兵队的大人们掌权,规矩严苛,我们若是插手便是越权怕是要挨鞭子的。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们帮忙疏导,这帮只会死板站桩的木头兵怎么让这条道路流转起来。”
百夫长的预言甚至不需要半天就应验了,或者说这是某种必然的行政真空效应。
随着旧卫队的罢工和他们潜规则收费的消失,原本因畏惧盘剥而只敢在边缘徘徊的流动商贩,纷纷涌向这片局域。
在没有监管和潜规则压制的情况下,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利益放在了首位,商贩们相互推挤企图占据有利的位置。
兜售旧衣物的占据了干燥的路肩,几个卖木炭的甚至将驴车横亘在道路咽喉处叫卖,卖咸鱼的摊贩直接将腥臭的污水泼洒在路中央,原本宽阔的入城主干道瞬间被无序的商贩们挤占了,只留下了中间狭窄的信道。
这种放任自流的混乱导致了主干道上的交通灾难,两辆相向而行的重型牛车在路中间死死顶在了一起,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若是往日,城市卫队的鞭子早就落下来了,让两人竞相出价交加急费,价高的一方获得优先通行权,但今天这里是法外之地。
“退后!你这个瞎眼的蠢货!”
“你才退后!老子的货要是晚了你赔得起吗?”
两名车夫的对骂很快演变成了全武行,而在他们身后是被堵得寸步难行的庞大人流和车队,整条入城干道彻底瘫痪。
希腊商人尼古拉斯满头大汗地挤在人堆里,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他的车队里装着工坊急需的一批生丝和染料,每一分钟的延误都意味着金币的流失。
绝望中他看到了不远处阴凉地里那些看戏的城市卫队,尼古拉斯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几位长官行行好,前面彻底堵死了,能不能去疏导一下?我的货……”
“哎哟,这不是尼古拉斯先生吗?”百夫长假装惊讶地站起身,却连屁股上的土都懒得拍,“我们也想帮您啊,可是您知道的现在那边的黑甲大爷们说了算,我们要是在他们的防区越权执法那可是挨鞭子的。”
说完,几名卫兵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重新坐下继续那局未完的骰子。
瓦伦斯站在一块高耸的拴马石上,冷眼看着远处正在看戏的城防卫兵,他知道对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是自己偏不如他们的意。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官说道:“去营地里调派更多的兄弟来,我们不能让这些信道就这么堵着。”
不多时,金角湾几个因城防卫队罢工而引起拥堵的城门很快又恢复了秩序。
训练有素的黑曜石士兵们被迫在泥泞中推车、赶驴、把占道的小贩往路边推,虽然路通了,但士兵们也是疲惫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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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安德洛尼卡的书房。
瓦伦斯将今天发生在城门口的混乱一五一十地向安德洛尼卡禀报:“陛下,这群混蛋就是故意的,他们就在那看着,甚至还故意把商贩往路中间赶!”
说到最后他忧心忡忡地强调:“虽然我们临时加派了人手去协调疏导,但是仅金角湾的几个城门就耗费了我们大量的人手和精力,现在巡防的士兵们连每天的操练时间都没了,一整天都要整顿秩序。”
安德洛尼卡负手站在书桌前,表情没有丝毫焦急和担忧。
“他们想证明一个逻辑,”安德洛尼卡缓缓说道,“旧秩序虽然贪腐但有效,新秩序虽然清廉但无能。如果我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不出三天市民们就会怀念那些收保护费的兵痞。”
他转过身用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但问题的根源不在于那几个兵痞没有管,而在于公共空间的使用权。商贩要占道是因为那里人流量大,且现在的违规成本为零,只要是免费且缺乏监管的资源必然会被滥用。”
“想要把路腾出来靠赶是没用的,我们必须把商业行为从交信道路上剥离出去。”
安德洛尼卡迅速下达了第一道指令:“止损是第一要务,后续继续安排人手去协助疏导交通,维护商道的秩序,更重要的是要加强清理收保护费的黑帮和腐败城防军。”
“但这靠人力维持不是长久之计。”安德洛尼卡看向一旁的莱昂,“既然商贩是因为免费才占道,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专门的地方。”
他找出一张君士坦丁堡的城市地图,用炭笔在面粉门西侧的空地上重重画了一个圈,然后对着莱昂和瓦伦斯说道:“我们不需要再去街上当保姆,我们要在这里为商贩们创建一个集市。”
安德洛尼卡想要创建的当然不止是一个集市这么简单,他实际上是想以此为切入点逐步恢复帝国在君士坦丁堡的行政能力,而金角湾就是他选择的实验地。
在如今的金角湾商业区,不但是意大利人的租界帝国无权管理,甚至连其他没有被外国人把持的局域,帝国的行政管理也失效了。
例如金角湾中段的面粉门所属的佩拉马区,这片小小的底层商贩聚集区上面盘踞了大大小小的吸血虫。
首当其冲的是君士坦丁堡城市总督下属的吏员和城防卫队,这些人收受摊贩贿赂,允许缺斤少两、允许占道经营、允许不交国税。
其次是混迹在局域内的各种非法帮派,这些黑帮在底层官吏的掩护下向商贩们收取各种名目的保护费。
这些吸血虫不但将原本属于帝国的税收当成了自己的收入,而且层层盘剥导致这里的经济失活,秩序更加混乱。
安德洛尼卡要彻底整顿这里的秩序,然后创建一个农贸商业综合体,通过物理空间的封闭管理实现税收的集中化。
只要在这个局域实验成功,他就可以带着成果找父皇,将这个方案推广到整个君士坦丁堡。
这不仅是解决税收问题的行动,更是重建首都的行政管理体系的开始。